瓶装风物(304)

2026-01-23

  被打成均匀小碎块的苹果,从破碎机的出料口掉出来,落进不锈钢容器里。眼见着快要盛满,守候一旁的工人眼疾手快地换上空容器,再将这沉甸甸的一堆碎苹果,倾倒进压榨机中。

  破碎机的工作效率很高,工人们与酿酒师轮番换手,片刻不停地进行着搬运、倾倒、换容器、倾倒的工作。

  杭帆此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加工操作流程,不免生出些看新鲜的好奇心:“为什么要打破成小块,再进行压榨?我是说,小块的水果当然会更方便压榨,但为什么不能像家用破壁机那样,破碎之后,直接原地榨成汁呢?”

  “因为这可以减少果汁里的单宁!”

  杨晰立刻抢答道:“和葡萄皮一样,苹果皮中也含有大量的单宁,野生苹果更是如此!如果把整个苹果直接打成糊糊,那被研磨粉碎的苹果皮,就会向果汁里释放出大量的单宁。这样酿出来的酒,喝起来会很涩口哦!”

  作为一家车库酒庄,就算撇开价格不提,杨晰的酿造车间里也根本塞不下任何一件大型设备。他的垂直式压榨机甚至还是手动的:通过摇动手柄,小压榨机的压臂逐渐下降。压臂摁入苹果碎块,源源不断地挤出淡黄色的果汁。顺着压榨机外壁上的出液口,果汁逐渐流淌入早已准备好的干净容器中。

  以小杭同志之见——他虽然从未参加过食品工厂的生产活动,但好歹也看过不少类似的纪录片——这样的生产方式,只能用“简陋”一词来形容。

  尤其是这个压榨机……杭帆目瞪口呆地想,这和古代人的榨油技术,也没多大区别吧?!

  “OK,停。”蹲在压榨机的出汁口边上,岳一宛不断地品尝着刚流淌出的果汁。眼见着出汁的速度显著变慢,他立刻对杨晰喊了停:“差不多就到这。换下一筐。”

  杭帆不解:“再挤压一会儿,应该还能榨出更多的果汁吧?”

  “是还可以再榨下去,但那就会榨出单宁啦。”麻利儿地倾倒掉废弃的果渣,杨晰笑呵呵地对杭帆道:“适当的压榨力度,能够避免萃取出更多的单宁,我们酿酒师管这做‘轻柔萃取’。”

  似乎能够模糊地理解一点,但好像又没有完全理解。杭帆忍不住又问:“但富含单宁的果皮,不也和果肉一起都在压榨机里吗?为什么轻柔地压榨,就能够不萃取到果皮里的单宁呢?”

  愣了一下,杨晰挠了下后脑勺:“这个……有点难解释,怎么说,呃,经验上来讲——”

  “想象一下,你嘴里有一颗葡萄,正圆滚滚地压在你的舌面上。”

  注视着面前的压榨机出汁口,岳一宛突然接上了话:“然后你抬起了舌头,用上颚与舌尖发力,用力挤压着这颗葡萄——这时候,会发生什么?”

  这是岳一宛专心工作时的说话语气。冷静,平和,没有丝毫的戏谑与俏皮。但这口吻听在杭帆耳中,却让他像是中了法术一般,恍惚是真的在舌尖上托起了一枚圆润的葡萄。

  “它会……裂开。”杭帆喃喃回答道:“接着,就会有葡萄汁流出来。”

  岳一宛没有抬头,语调里却多了一丝笑意:“没错。如果你继续用舌头挤压它呢?”

  “果肉里会流出更多的果汁。”隐约地,杭帆觉得自己有些理解了:“所以你的意思是,光靠舌头的这点力度,只能压榨出果肉里的果汁,而不会压榨出果皮里带有单宁的汁水?”

  这会儿,杨晰也听懂了这个比喻,赶紧点头:“对对,正是这样!杭老师你想嘛,果肉的含水量比果皮高,稍微一榨就能出汁。而果皮为了保护果肉,硬度和密度也会比果肉更大,得非常用力地压榨,才能出汁。”

  “所以呀,只要压榨的力度适当,就能不让果皮里的单宁流进果汁里!”杨晰快乐地说道:“无论是葡萄酒还是苹果酒,甚至榨果汁也是这样——只要控制了压榨力度的大小,就能控制果汁里的单宁多寡!很神奇吧?”

  右手摇动着榨汁机的手柄,杨晰骄傲地表示:“你看我这台榨汁机,纯手动!想什么时候停就什么时候停!这榨出来的果汁,绝对百分百符合酿酒师的要求,他们那什么全自动的气囊压榨机,哪能跟我们比?”

  说着,他嘶声抽了口气,又换了边胳膊继续摇手柄。

  杭帆把这情形看在眼里,忍不住好心问他:“杨老师,你是累了吗?胳膊累的话,我替你摇一会儿?”

  “不累不累!”杨晰是个真正的老实人,闻言赶紧摇头:“酿酒呢,怎么会累!这压榨机跟了我六七年,我们合作愉快着呢!一点都不累!”

  “真的?你真不累啊?”岳大师很不给面子地道:“我本来还想跟你换一下来着,既然你不累……孙维!过来替我一会儿!我腿蹲得酸死了!”

  一筐苹果重约三十公斤。三个酿酒师带着七个工人,忙忙碌碌一整个上午,就只处理完了四十来筐苹果。

  没有传送带,没有流水线,各种各样的容器全都需要他们徒手来搬运。

  而容器用完还得清洗,为避免让残余的果汁与化学制剂留存在内壁上,每个容器都要用不同的洗剂来回冲刷五遍。寒冬腊月里,这水冷得刺骨,把手都冻得肿胀发红。

  村里没有餐厅,更不可能有外卖。用馒头简单对付一顿午饭之后,岳一宛等人立刻分秒不停地继续上工。

  堆在空地上的两百多箱苹果,就像蚂蚁搬家那样,被一点一点地运进酒庄里,再打碎、压榨,装入发酵罐中。

  等到临近太阳下山的时候,他们已经完成了两个品种的压榨。

  拍够足量素材的杭帆,自己默默拿了个塑料凳,去酒庄外的空地上坐着做粗剪。杨晰带着工人们继续处理苹果,岳一宛和孙维则在发酵罐前开始了新一轮的捣鼓。

  “你要早点说,是用加强型葡萄酒的思路做起泡苹果酒——我肯定不来凑这热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孙维爬上了简易金属楼梯:“又要蒸馏,又要做罐中二次发酵……这也忒麻烦了!”

  岳一宛白她一眼,“怕麻烦做什么酿酒师,这边的建议是趁早转行。”

  “弟子不肖,多是师父无德。”孙维坦荡荡地说道:“我要是不干这个了,岂不显得某位大师的教育水平相当失败?那多不好啊。”

  嗤了一声,岳大师得意宣称道:“本人的教学水平,自有首席爱徒杭帆为我作证,用不着别人来议论。”话锋一转,他突然压低了声音道:“但如果你能帮我一个小忙的话,我也可以考虑重新收你为徒。”

  “不帮。”孙维干脆地拒绝了他:“谁稀罕做你徒弟!”

  “哦,那你就当是帮杭帆的忙好了。回头让杭帆收你为徒也行。”岳一宛做人,主打一个厚颜无耻:“我就是想向已婚人士请教一下,要求婚的话,选什么样的时机比较好?”

  “你要向杭帆求婚?”

  踟蹰片刻,孙维反过来问他:“你和小杭,以后就打算一直都这样了?”

  “这样是哪样?”岳一宛大感莫名其妙。

  孙维正低头检查着发酵罐的气密阀门,这会儿也不由压起了嗓子,对下面那人道:“我是说,你们以后就要一直住在雪山里了吗?”

  “给你几片葡萄田,你就可以一年四季都守在这里不出去。但小杭呢?”

  孙维问他:“你有没有想过,小杭能不能一直都过这样的生活?我听说,人杭帆还是辞了上海的工作来陪你的……要常年住在雪山脚下,这与上海可不好比啊。”

  听到恋人的名字,岳一宛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门外——为了方便忙碌的工人师傅们来回进出,杭帆特意挑了个离门边较远的位置。

  塑料凳子虽是轻便,坐起来却并不舒服。更何况,杭帆的腿上还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需得并拢双腿,保持着一种很吃力的端正坐姿,才能让电脑稳当地摆放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