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客气了大兄弟,咱也还是第一次看这种,从厂房打地基开始的品牌纪录片……”
“新的电子榨菜系列都有旁白了?!还是远杭的声音!日子真是好起来了!”
“还以为隔壁引流到这里是要卖货呢,结果才刚开始建厂,那苹果酒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补货啊?感觉全网就我没喝到苹果酒,快被气死。”
@再酿一宛:感谢您的关注!“苹果交响 2025”目前已全部售罄,新年份的“苹果交响 2026”预计将于明年年初上市,希望届时能与您再度干杯!
“我看了这个视频真的很难受,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够理解。当自己每天都为了写什么狗屁博士论文而累死累活甚至快要憋出毛病来的时候,世界上竟然真的跟我差不多年纪的人,已经在雪山脚下过起了田园牧歌式的生活……这可能就是有些人想去罗马,有些人出生就在罗马吧,唉。”
“到底在难受什么?互联网不就是这样吗?拍视频不搞得诗情画意一点,难道挖土机和搅拌水泥,拍人家创业前跑去找银行贷款吗?你自己觉得好笑不?”
“其实我能理解层主,嫉妒之心人皆有之。但也不必把别人的生活想得那么完美无缺,比如雪山脚下的生活,美则美矣,实际上连杯九块九的瑞○都喝不到,这日子我可过不了。”
@再酿一宛:在高原工地上连壶水都烧不开的我们,看到九块九的瑞○,汪得一声哭了出来。
“看完本视频前:远杭啊求你不要再打工了,重心还是放在自己的号上吧。看了本视频后:隐约有种……本账号似乎有一点远杭全权当家做主的味道。不确定,再看看。”
“酿酒师有这姿色还酿什么酒啊,干脆和前同事一起组队卖腐做自媒体得了呗,反正之前也不是没卖过。又爱卖又爱蹭,却不敢直接明着搞CP,这些直男的小花招我真是见多了。”
“卧槽,竟然是活的岳老师!所以岳老师从斯芸出来单干的传言是真的?!今年是你们的第一个榨季对吧,那我高低得过去参观一下。”
@再酿一宛:老师您好,参观交流事宜欢迎直接与岳老师本人联系。不过您用酒庄的官号冲浪真的没问题吗?
从十一月起到次年四月,正是云南地区的旱季。但在梅里雪山的山脚下,来自孟加拉湾的湿润温暖,却因为遭到巍峨雪峰的阻拦,就地化作了早春三月的一场场雨。
雨下得淅淅沥沥,偶尔夹杂着小雪。悄悄回暖的天气,和这丰沛慷慨的雨水一起,催开了漫山遍野的桃花。
可岳一宛却很难有观赏桃花的心情。
每日驱车来回于各个村庄之间的酿酒师,一大早就要去巡视那些由他所租下的、眼下仍在埋土过冬的葡萄藤:眼见着气温已经渐渐回暖,农户们商量得赶紧把葡萄藤从地里挖出来,以便马上进行修整与剪枝等工作。但这会儿淅淅沥沥的小雨始终不停,众人又担心过于这天气令土壤过于潮湿,是否会将芽眼与枝条给闷烂。
而到了下午,他又要开车去检视自己那座未完工的小型酿造车间。因为下雨不停的缘故,酿造车间建设进度也总是还差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这个车间还没能通上水。
水。
岳一宛想到这个问题,就觉得颅骨底下都开始隐隐生疼:他生在长江入海之地,求学于加龙河下游,又长期就职在水系密布的蓬莱产区,哪里会想到,在这个低头有三江并流,抬头有冰川雪山的地方——接通水源,竟然是那么困难的一件事!
由于金沙江所处的海拔,比梅里雪山一带的村庄要低得多。所以若是要从金沙江里引水,就意味着要日夜不停地将大量水源从低往高处送,每一立方的水都需要被抬升数百甚至上千米的高度。
这是绝对不现实的。
既然从下往上引水行不通,那从上往下呢?就像农人们灌溉田地那样,从高山融雪的水源处铺设管道,引水进入到酿造车间里?
“这也是唯一的办法啰。”
新落成的小车间外,施工队的工头蹲在树下,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但问题也就在这里啰……要从你这里接管子到雪山水源那里,实在太陡峭啰!虽然我们这些人能过去,但车子开不上去,那水管子就运不上去嘛!”
边陲高山之地,基础建设并不如东南沿海那样发达,通水通电通车,没有哪一桩是容易事。
最初为酿造车间选址的时候,岳一宛就已经考虑到了很多:发酵罐需要保持一定的温度,所以电力供应需得稳定,车间不能坐落在太过于偏僻而不便抢修的地方。
再加之由于未来几年,葡萄都需要从各个村子开车运送过来,道路交通越方便,送进发酵罐的葡萄也就越新鲜——他当时哪能想到,最后竟会因为这个选址,而导致水管接不上雪山水源呢?!
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岳一宛将当地的卫星地图与水文图反复放大检查:“那我们绕远一点行不行?除了附近的这处水源外,我看隔壁几个村子的农业用水,也有从另一个高山蓄水池里接过来的,如果从那边接下来的话……”
说到一半,酿酒师就自己先闭上了嘴。
地图上的所谓“绕一点路”,落实在真正操作层面,只会让施工与管道材料的费用呈几何级爆炸。
工头皱着眉毛:“做总可以是做的啰。”小雨天气,就算躲在树底下,打火机也只奄奄一息地冒出些灰白色烟雾:“但老板你可得考虑清楚啰,现在这管子接上去,以后的麻烦也就跟着来啰。”
“什么意思?”岳一宛有些不好的感觉。
吐了口白蒙蒙的烟圈,工头指了指附近的山坡:“这水管子,就像人的肺管子,刚接好的时候是蛮好,用着用着喃,肯定也会出问题。你接得越长越远,就越容易出问题。”
“我们这里,一下雨就滑坡,泥石流,有时候还要遇到冰崩雪崩……最后总归都是要修管子。你管子接得短一点,到时候要修的地方就少一点,你管子接得长,破了东边补西边,修得没完没了——不值当喔。”
给他这么一说,岳一宛也没招了。两人一站一蹲,在濛濛细雨里沉默得像是两尊雕塑。
“所以现在问题就是,人能上得去,但车开不上去对吧?”酿酒师又问,“那如果我们纯用人力扛上去呢?咱们多雇几个人,分批把管道运上去,这样能行吗?”
重重叹了口气,工头抬眼看向他,嘴唇一动,烟头吧嗒一下掉到了地上:“人扛?那哪成啊,可得把人累死掉啰!”
“但非要硬上的话,能使的笨办法……也算是有吧。”
过了几日,终于遇到了久雨初晴的好天气。天才微微亮,岳一宛与杭帆就已经坐在了车里。
因为甲方临时要求修改视频中的一段广告口播,杭帆昨晚一直赶工到了凌晨三点。睡了不到四个钟头之后,他又立刻爬起来收拾今天要用各种电子设备,和徒步爬坡用的登山杖等户外用品。
皮卡车启动的时候,太阳刚在山后露出一个鸭蛋黄似的橙边儿。
杭帆在副驾座上坐定还没五分钟,连安全带都没来得及系好,就已经倚着车窗昏睡了过去。他的双手搁在膝盖上,手中还紧握着那只才刚咬了两口的三明治。
凝视着心上人略显苍白的睡颜,岳一宛很难说清,自己心下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因为今天的工程注定会非常辛苦,所以他本想让杭帆留在家里继续睡觉,可他的心上人却说,我想跟你一起去,因为我已经两天没和你呆在一块儿了。
刹那间,一种令人手足无措的巨大幸福向他袭来,像是被排山倒海的温热蜂蜜水给迎头淹没一般。但在这份幸福的浪潮里,他也觉察出了一丝酸楚的忧愁,轻轻地徘徊在心头与鼻腔的深处。
我想要让杭帆幸福。他想。可无论幸福有多少种形状,它似乎都不应该是这种因连续工作而睡眠不足的疲劳样貌。
想到这里,岳一宛心中刺痛,似乎是从喉咙里咽下一根不锈钢的长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