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采购来的樱桃都已经在发酵罐里了,各式果酒的酒标设计也都稳步推进中。艾蜜对当前的进度非常满意,她点了点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租了那么些零零碎碎的小地块,但酒庄需要的一整块大面积土地,已经看好了吗?”
“没有。”岳一宛回答得干脆,“目前看过的地块都不合适。要么租金贵得吓人,要么自然条件不合适,要么交通极其不方便——有些还没开垦的林地里,连条平整的路都没建过,酒酿好了也没法运出来。”
选择一块合适的土地,是酒庄成功与否的最关键一环。
为斯芸做首席酿酒师的时候,岳一宛需要考虑的,都是纯粹技术层面上的事情:熟悉每一块葡萄田的土壤与局部小气候,研究如何能在现有的田块上发挥出各个葡萄品种最优势的风味……
但是,若是要做成为一家酒庄的庄主,他就需要研究更多琐碎却切实的问题:当地村集体对外租赁土地的政策,初创企业是否能得到税务减免等政策扶持,田地与林地之间自然环境与租金差异,等等等等。
而最重要的是:在地广人稀的梅里地区,众所周知的好田块,几乎早都被其他酒庄所拥有。要“寻找”到一片能令酿酒师满意的大块土地,势必需要进行大量的实地考察与走访。
这并不是一朝一夕间就能完成的工作。
“酒庄没有土地,就像是宇宙飞船没有燃料……”艾蜜叹了口气,把电脑合上:“但你看起来不像是很着急的样子啊。”
明明前几次见面的时候,这人的字字句句里都是掩饰不住的焦躁,她心想,好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似的。
而酿酒师却把目光移动到了左手的中指上:“因为着急也没用,着急只会扰乱我的判断能力。”
转了转那枚戒指,他的神色坦然而舒展,仿佛是一株被移植来此地的葡萄藤,在重新扎根大地之后,再度展现出强健茁壮的生命力:“给酒庄勘地,不仅是为田块挑选有利的条件,也对各种不利因素的权衡与取舍。”
“我没办法永远都做出‘最好’的选择,但我至少可以不做错误的判断,为酒庄的未来做一个‘更好’的选择。”他说:“就算等得稍微久一点,杭帆也会陪我一起的。”
虽然岳一宛说的有理,但艾蜜还是很想批判这个人——脑子里浸满了恋爱的糖浆!
但不等她再说什么,岳大师已经利落地站起了身:“没其他事情了吧?那我走了,下次见。”
“你这就下工了?”艾蜜见多了在办公室里打地铺的初创团队,偶尔遇上个准时下班的,真是大为不习惯:“现在才四点半欸!”
酿酒师也震惊地看她:“要不是为了等你,我今天应该是两点就收工的。活儿都干完了,你还指望我留下来干嘛?难不成还要给发酵罐里的樱桃唱摇篮曲?”
“答应我,小Iván,如果以后我给你拉到了投资人,请千万告诉他们,你每天都工作到晚上十点才下班好吗?”严肃地拍了拍他的肩,艾蜜叮嘱道:“只有这样,才能让资本家们觉得‘物超所值’。”
露出了一个标准又丝滑的虚假微笑,岳一宛冲她颔首:“那也得等他们给我投了钱再说。投资金额低于一千万,恕不提供此类心理按摩服务——我走了,还要去接杭帆回家呢。”
“——阿嚏!”
外景拍摄刚刚结束,杭帆气都还没喘匀,就立刻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他有些疑惑地揉了下鼻子,心说自己难道又感冒了?不应该啊,明明今天还戴了岳一宛的围巾来着,而且穿得也挺暖和……
难道是有谁在念叨我?
就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两手都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的白洋,正叽里咕噜地发表着评论:“其实我觉得你要对自己更有信心些。单论摄影技术,你的水平算是很不错的,比杭小帆二十二岁的时候可强太多了。知道吗哥们儿?你老板二十岁那会儿,刚摸到单反还没几天,就敢给日化厂家拍商品图,但凡你有他那勇气——”
倒吸一口冷气,杭帆扭过投去,用谋杀预告般的眼神狠狠瞪他:“白、小、洋!”他一边气喘吁吁地扶着自己的膝盖,一边怒骂自己的好友:“让你帮我带一下新人摄影,不是让你来揭我老底的!”
白洋快活地蹦跶过来,一边亲亲热热地勾住杭帆的脖子(给杭帆勒得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就地厥了过去),一边还在嘴里继续对桑杰阿旺进行输出:“自信点,兄弟,你没问题的!虽然就今天来看,你对分镜草稿的理解确实有点离谱,但一回生二回熟嘛,多磨合几次就好了!”
名为桑杰阿旺的藏族青年,正是“辞职远杭”工作室新招的摄影师。他不仅是摄影专业科班出身,技术水平十分过硬,还是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对当地的风土人情了如指掌,正适合在各种广告的外景拍摄中作为向导。
“谢谢白老师的鼓励,我回去一定好好研究!”小伙子的悟性相当灵光,试用第一周,竟然就能把杭帆的所有指示都理解了七八成:“争取以后都能一次到位,再不折磨杭老师反复重拍好几遍了,抱歉抱歉,今天真的很不好意思,杭老师辛苦了。”
今天拍的是某运动相机的商单视频。应品牌方的要求,为展示设备的防抖性能,脚本里设计了一个爬坡奔跑的场景。但因为桑杰阿旺小哥对分镜草图的理解有误,这部分内容重拍了好几次,杭帆也被迫上上下下地在山坡上跑了好几趟。
跑到最后,他的每一根头发丝,都被山风吹乱成了生无可恋的样子。
但作为一个新团队,前期的磨合终归不可避免。杭帆精疲力竭地喘着气,试图抬头对桑杰阿旺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听白洋又笑嘻嘻地道:“但有一说一,杭小帆这个分镜示意图,也真是潦草得十年如一日。这种程度的鬼画符,阿旺你一开始觉得看不懂也是很正常的啦。”
“没错没错,”在平板上检查着素材的苏玛,此时也深表赞同地连连点头:“只要和杭老师一起工作久了,总有一天你就会发现,哇!我突然能全看懂了耶!到那时候,恭喜你!你就已经彻底被杭老师给俘虏了!”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恶言!
无能狂怒地,杭帆给了白洋一个恶狠狠的肘击:“我就不该把你们这群人放在一起,”虽然话是这么说,他的语调里无法自遏地流露出对身边这群伙伴的喜爱之情:“你们这是在干活吗?这简直就是针对我的单方面霸凌!”
正说着,被塞在胸前口袋的手机突然震了几下。
“我都自觉来给你奴役了,你就给我霸凌一下又怎么了呢?”
吃了不轻不重的一胳膊肘,白洋只是嘿声一笑,很自觉地把脸转到了另一边,免得在好友的手机屏幕上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嗯哼,又是你对象的微信?是不是要来接你下班?”
杭帆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确实是岳一宛发来的消息没错。
他刚要点进入回复,却又有几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杭老师!最近忙不忙呀?”
以为自己眼花了,杭帆赶紧重新检查了一遍自己给对方的备注,对面竟然确实是谢咏本人没错:“你们那边入夏了没有?天气都还好吧?”
这边厢,杭帆立刻警惕地握紧了手机:毕竟那句俗话怎么说来着?
无事不登三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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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四个世纪前修建的巨大地下水管里,调查员杭帆正在夺命狂奔。
“你管自己叫幸运之神?!”
一天遇到四次致死事件,饶是杭帆见多识广,现在也真是有点淡淡地崩溃了:“你特么根本就是衰神吧!!”
自称“幸运之神”(假名)的家伙正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只差一米不到的距离,追击而来的愤怒巨蛇,就能用毒牙洞穿这厮的脑门:“我的‘幸运祝福’是针对你的理智值检定而言的。如果没有我在,看到这种远古巨蛇的第一瞬间,你的理智就已经被清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