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357)

2026-01-23

  “我迟早要杀了这世界上的所有甲方!”

  还没等岳一宛把凳子坐热,一位头发凌乱的青年就已经冲了进来,滴滴答答地摁响了什么东西,又哐得抄起一沓纸:“再改!再改就给这群傻逼豆沙了!”

  听那怒气冲天的程度,岳一宛毫不怀疑对方是真的要实施这个计划。所以他不得不坐直了起来(那矮凳实在是太矮了),好让自己的脑袋从桌子后面探出来:“所以你要是实施恐怖袭击……吗?”

  杭帆吓了一跳,低头一瞧,这才在桌子后头看见一颗英俊到令人恍惚的脸。

  “——不儿你特么谁啊!”杭帆差点连心脏都要停跳了:“你是,我们剧组的演员?”

  对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先来后到懂不懂?我先到这儿的,怎么着也该是我问你吧?”

  强词夺理!杭帆无语,在牛仔裤口袋里摸了好半天,终于掏出了自己在剧组的通行证:“我叫杭帆,是……是谢老师团队的工作人员。”

  名叫杭帆的青年,生有一张格外昳丽的端正面孔。要不他说自己是工作人员,岳一宛还以为这是哪个表演系的大学生,来剧组跑龙套攒经验的。

  “谢老师?”岳一宛在脑子里转了几遍,这才想起来这里的“谢老师”该是谁:“哦,谢咏是吧?你是他的助理?”

  一边说,他在还心里一边吐槽:谢咏自己就是靠脸演戏的,还找这么漂亮一助理做甚?我要是到导演,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丢,还不如选……

  像是牙疼似的,杭帆抽了口冷气,尽量克制住自己快要抽搐的表情肌:“我才不是助理,”有点烦躁地,他用力戳着打印机上的摁钮,“我以前……算了,我现在就是专门来给谢咏改剧本的。”

  打印机哗哗地往外吐着纸,新改好的剧本一页页地掉出来。还没等杭帆把它们拾起来收拢好,对面那个莫名其妙的家伙,胳膊一伸,就把新印好的剧本给抽过去了。

  “什么叫给谢咏改剧本?”身份可疑的英俊男人,连个名字也不报,却大摇大摆地翻阅起了手里的剧本:“改剧本不是编剧的活儿吗?你就是这个剧组的编剧?”

  一提这个,杭帆就来气:“编剧?我才不是编剧!我还没有品味差劲到会写出这种东西来!”

  也许是这人骂得实在字句铿锵,岳一宛忍不住再度抬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对方:青年穿着一件洗到褪色的黑Tee,脸色苍白,眼下也有着明显的青黑色痕迹,像是严重休息不足的样子。

  嗅到了八卦的味道,岳一宛饶有兴致地发问:“你不是编剧,但是在给谢咏改剧本?这是怎么一说?”

  “……你是第一天入行还是怎的?”对面的青年又开始打印第二份剧本了,一边说话,还一边甩来一个看傻子的眼神:“这种快餐电视剧,哪有主演艺人的团队不亲自上手改剧本的?”

  “管它原作是怎么写的,反正每家艺人都想要最美强惨的人设,更多的戏份,更多的高光,剧本里若是没有,那就现场改呗!”杭帆烦躁地抓着头发,觉得自己距离猝死可能只有一截小拇指的距离,收拾着打印机里的纸张,嘟嘟囔囔地嘀咕:“我操,这几周真是要改吐了,这边满意了,那边又不满意,还得和其他艺人的团队重新核本子重新对重新改,再改下去我真的要死了。”

  他本想问一下对方到底是谁,但又急把工作交了回酒店补觉,终于还是没问出口:“剧本给我,我要出——”

  话还没说完,窗外一阵风吹来,砰得把门给关上了。

  岳一宛还没反应过来,名为杭帆的青年脸色一沉,疾步上前去拧门把手:这破旧木门,竟然跟黏了502胶一样,纹丝不动。

  “操。”岳一宛听见青年爆了句响亮的粗口,“这锁还是坏的!?上次把人反锁在里面之后都没修吗?!”

  优哉游哉地,岳一宛叠起了两条长腿:“你很急着去把剧本给谢咏?”

  青年恼火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管他去死!我急着回去睡觉啊!”

  “哦,”坐在矮凳上的英俊男人分明就是在笑:“那你,打个电话给同事,让他们来救救我们?”

  “我开了一个早上的语音会,手机都没电了,正插在外面某个墙角的电源上充电呢!”杭帆是真的要抓狂了,“我受不了了!这工作绝对跟我犯冲!”

  要不是因为对方看起来实在太惨,岳一宛真的会大笑出声:“所以你为什么会做这行啊?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喜欢这份工作的样子。”

  “是我自愿的吗?!”青年悲愤道,“我本来只是在谢老师的团队里做社交媒体账号运营工作的!只是上次团队请的编剧老师生病了,为了不让谢咏的戏份被对面的艺人压过去,我当时就只能救场硬顶一下——谁想到他的经纪人这次干脆不雇自己的编剧了,直接让我这活儿啊!我靠,拿着一份薪水做两人份的活儿,真是便宜得他们!”

  杭帆气了几分钟,渐渐冷静下来,心知气也没用——难道门锁会因为他生气抓狂,就自己修好吗?显然不可能的。

  “或许,”他期待地看向屋子里的另一个英俊男人:“你有什么人的联系方式,可以帮我们脱困的?”

  却见对面并不怎么遗憾地耸了耸肩,“我只认识你们制片人中的一个。”

  只有执行制片才会在片场跑来跑去,大制片通常是不会在片场工作的。听男人这么说,杭帆多少也猜到了些对方的身份:就看这身笔挺合身的高档西装也知道,对方约莫是哪个大经纪,亦或是是大平台的管理层……吧?

  “那我们就只能被关这儿了,”杭帆露出一个绝望中混合着淡淡疯癫的微笑:“直到下一个人试图进来为止。”

  岳一宛当然可以叫那位制片人来帮忙开门,但他还想和面前这位可怜的工作人员多聊会儿,就继续假装无能为力的样子,一边翻着手上的剧本,一边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这剧……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问吧。”青年靠在墙上,有气无力地回答道:“不方便回答的我就假装没听见。”

  “男主这个角色,是因为被谢咏演了所以显得特别蠢,还是因为他的人设本来就很蠢?”岳一宛问。

  对方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和蔼的假笑:“那你要问我的话,我觉得我的老板还是很忠实地还原了原作里的男主形象的。他本来就很蠢。”

  问题被连珠炮似的丢出来。

  “光看剧本,我也看不出来男二喜欢女主啊,他明显更喜欢男主吧?”

  “因为原作里男二喜欢的就是男主。但本剧不可以出现同性恋,所以只能把男二写成喜欢女主了。”

  “可这个男主到底有什么值得被人喜欢的?他作为一个霸道总裁,既不敢反抗家族的包办婚姻,也不敢对抗世俗的条条框框,只能把所有的不满都撒在女主身上……怎么看都只是个单纯的有钱人渣而已吧?”

  “观众只要知道他是有钱又帅气的霸道总裁就行,等播出之后,自有粉丝会为剧情辩经——原作又不是我写的,你问我,我问谁!”

  “霸道总裁怎么了?有钱就可以瞧不起别人吗?他是没有父母吗,从小到大就没人来教他最基本的礼貌吗?他不过只是个总裁,又不是在现代社会里复辟登基了,怎么说话做事都这么目无王法啊?”

  “别问,问就是导演觉得观众只爱看这类的。导演和观众都喜欢,你不喜欢,你算哪根葱!”

  “好吧,那男二为什么要在得知男主绝症之后跳楼,他不是已经被改成喜欢女主了吗?他殉了谁啊这是?”

  “因为这是原作的高虐桥段,也是男二的高光戏份,所以必须保留。逻辑上通不通就不用在乎了,反正男二的粉丝也只会看cut不会看全片。你一定要说逻辑的话……就当男二未卜先知地预感到女主心里会永远记得绝症死掉的男主,所以因为彻底失恋而自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