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429)

2026-01-23

  杭帆在笑。从肩膀到睫毛都在震颤的那种笑。

  额头贴上恋人的脸颊,岳大师收紧了双臂,故作哀怨地继续问道:“不行吗?可这个奖章,之后还得要给斯芸寄回去。就算是在梦里,也只有你才是真正属于我的……”

  “怎么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

  捧起酿酒师的脸,杭帆温柔地吻了吻他的眼睛,旋即,轻巧地钻出恋人双臂的桎梏:“你的奖励需要先做点准备。就让大金奖的奖牌再多温暖你一会儿吧。”

  说着,便敏捷如猫地钻进了浴室里:“不许偷看!”

  浴室门刚一拉上,岳大师就从沙发上弹了出去——什么准备?准备什么?

  他在酒店里来回踱步,脑子里闪过一个又一个栩栩如生的想象:是角色扮演吗?还是新种类的情趣游戏?如果下次还有机会打脱衣扑克,嗯嗯嗯,我想要和杭帆一起扮演出千赌棍与性感荷官的角色……

  “我可以进来了吗?”

  可怜巴巴地,岳一宛在门外等了二十多分钟,感觉天都要亮了:“杭帆,就算现在不能进来,你也理理我嘛……你都不跟我说话,我好寂寞哦……”

  岳大师一边挠着浴室门,一边撒娇耍赖装可怜——堂堂酿酒师,毕生所学的十八般武艺,就全都用在央求杭帆开门上。

  终于,浴室门向右滑开。

  岳一宛猛然抬眼,就见自己满面飞红的心上人,在门边踟蹰了两步,小声地呼唤自己道:“一宛。”

  全身上下,杭帆就只披了一件过大的衬衫。

  那是岳一宛的衬衫。嵌着雀绿色竖纹的米白棉府绸,前襟松散交叠,贝母纽扣却是一颗也没扣上。

  水汽潮湿,杭帆应该是洗过澡了。

  沐浴后的肌肤光洁隽美,那若隐还无的一点羊脂玉色,像是包覆在府绸衣料里的一柸新雪;他的发丝略显凌乱,脖颈与双腿上都还沾着零星水珠,仿佛是刚刚被朝露吻醒。

  “杭帆。”酿酒师深吸一口气,在床边坐下,向心爱的恋人伸出了手:“过来。”

  战战巍巍地递出自己的五指,杭帆羞耻得连指尖泛着红。他走到挚爱的未婚夫面前,手抖得愈发厉害,好半天才终于敞开了衣襟。

  呼吸一顿,岳一宛的瞳孔骤然放大。

  脐上三寸的位置,黑色彩绘笔玷污了光洁细腻的新雪。

  「Cum Here.」

  是杭帆的笔迹。

  狠狠握住心上人的腰,狂烈爱欲,如洪水般冲击着岳一宛的理智。

  “宝贝,”他凶狠地吻下去,吞吃啃咬着,把杭帆深深地摁进床褥与枕头之中:“我今天肯定没法对你温柔了。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我——”

  杭帆回应他,温柔地,热烈地,以亲吻,以拥抱:“嗯,我已经准备好了。”

  男友衬衫从他肩头滑脱,乌黑发丝散落在云朵般的枕头上:“不信的话,你就自己来验证一下……?”

  海潮拍岸,地平线不住地摇晃着,直到太阳再度升起。

  奖励太过丰厚的结局,就是杭帆在接下来两天里都没能再走出酒店的房门,连情人节都是在客房的无边泳池里扑腾着度过的。

  “前天没能过成情人节,所以我想要补偿你。”

  穿衣镜前,岳一宛正在为杭帆整理衣领。

  今晚的餐厅有着装要求,而这身低调中又透露出些许骚包气质的行头,自然从头到脚都是岳大师的手笔:“就当是迟来的情人节晚餐,可以吗?”

  杭帆正在帮这家伙别领针,闻言也笑着抬起眼来:“为什么要说是‘补偿’?你前天有亏欠我什么吗?”

  “难道你不想和我去吃烛光晚餐?”大白天的,岳大师就开始发动他那胡搅蛮缠的神功,“诶!我要伤心了……”

  真是个幼稚鬼!杭帆一边在心里憋笑,一边把自己往未婚夫的手里送:“好好好,我想和你吃烛光晚餐,每天都想,这样可以了吗?”

  “好啊,”喜笑颜开地,岳一宛吻了下杭帆的唇,牵着恋人的手走出了酒店:“以后的每一天,我也都想和你一起吃晚餐。”

  距离餐厅的预约时间尚早,两人在基督城中四处闲逛。

  他们在艺术中心买了给亲朋好友的小礼物(有哪款糖特别难吃吗?杭帆一本正经地询问店主,我想要比北欧甘草糖更难吃的那种),又去参观了那座全由纸板搭建的大教堂(泥塑的神像,纸板的教堂,岳大师一拍巴掌,好工整的对仗)。

  最后,两人在老教堂改建的酒吧里,点了一份炸鱼薯条,搭配一支本地产的长相思。

  炸鳕鱼酥香软嫩,酱汁咸鲜可口,再来一大杯爽脆解腻、果味清新的冰镇白葡萄酒——清凉夏日,无所事事,世上难道还能有比这更神仙眷侣的日子吗?

  岳一宛朗声大笑,挽着微醺的恋人离开酒吧:“再坐下去你就要睡着了,宝贝。要不,我们去植物园散散步?”

  2月是南半球夏季的最末。

  碧澄苍穹之下,植物园的橡树与银桦伸展着它们的粗壮枝条,将杜鹃与木兰衬托得纤细娇媚。数以百计的各色玫瑰,或娇艳可人,或凛冽华贵,绚烂地攀援过拱门,筑成曲折通幽又芬芳带刺的迷宫长廊。

  “介绍上说,这里的有些玫瑰会散发出末药气味,有些则会散发出柑橘的香味。”

  穿梭在繁丽的花丛中,杭帆笑问:“那么请问师父,当我们说某款酒有‘玫瑰花丛’般的香气时,我们到底是在说一种什么样的味道?”

  “好问题,亲爱的。”两人信步由缰地走出玫瑰园,岳一宛揽过身边的恋人:“你知道,‘玫瑰’,这种爱情之花,它有哪些最典型的芳香物质吗?就是鼻子只要刚一闻到,大脑就会立刻大喊‘这是玫瑰,是爱情’的那种。”

  杭帆举起白旗:“这可太难了,师父,您要不还是先送我几分呗?”

  岳大师捏住他的鼻子,笑吟吟地亲了一下,“尊师重道,值得表扬,那今天就姑且先送你一分。”

  香叶醇,橙花醇,苯乙醇和β-大马士革酮,这四种芳香物质,构成了人们对“玫瑰香气”的主要印象。把它们中的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能栩栩如生地唤起我们对“玫瑰”的想象。

  眨了眨眼,杭帆若有所悟:“所以,一支具有‘玫瑰花’香味的葡萄酒,其实就是拥有这几种香味物质,对吗?”

  “没错。”酿酒师矜持颔首,“比如琼瑶浆葡萄,它就含有大量的香叶醇与橙花醇。而黑皮诺葡萄则含有不少β-大马士革酮。这都会让它们拥有‘玫瑰’的气味。”

  而葡萄酒在发酵与氧化陈年的过程中,也有可能会合成出苯乙醇,一种令玫瑰散发出标志性香甜脂粉气味的芳香物质。

  “品酒术语绝非凭空想象而来,亲爱的。”握着杭帆的手,岳一宛弯起了眼睛:“就像爱情的发生从来有迹可循。”

  葡萄酒中的“胡椒”气味,常来自于一种叫莎草奥酮的化合物;而紫罗兰或鸢尾的香气,则来自于名为紫罗兰酮的化学物质;至于青椒与草本植物的复杂味道,通常是由甲氧基吡嗪带来的……

  这些气味或许非常寡淡,有时候甚至难以被捕捉,但它们从来都不是纯粹捕风捉影的幻想。

  夕阳斜坠,在湖面上碎开粼粼金光。

  暖调的晖光洒落,穿头高耸树冠,如音符般烂漫地点缀在这对爱侣的肩头。

  湖边走道上,漫然信步的杭帆与岳一宛,依旧把双手紧紧相牵。

  “那矿物质的味道呢?”杭帆好奇发问,“大多数的矿物质,本身都是没有气味的吧?比如矿泉水,我从来没在矿泉水里闻出过‘矿物质’的味道。”

  岳一宛笑了。

  他点头,“是的,确实如此。‘矿物质’的味道,或是‘矿物感’,在所有的品酒术语里,这只是唯一一个无法被科学归因、却又广为接受的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