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身无余财,但在常识与逻辑的判断下,杭帆也并非不能理解:在所有类型的投资里,葡萄酒庄,恐怕是最最吃力不讨好的那一种。
因为它永远需要技艺精熟的团队为之劳动与耕作,永远需要人们年复一年地为它付出心血,永远需要大量且繁重的日常维护工作。这一切都意味着,自诞生的那一刻起,酒庄就成为了一台全年无休的钞票粉碎机。
“她没有赶上好时候。”
人潮里,斯芸的首席酿酒师与他的朋友对视。杭帆漆黑的双瞳就像是两颗明亮的远星。
在那沉默却专注的柔软目光里,岳一宛露出了一个近乎心碎的微笑。
“整地,种植,调整品种。收获,酿造,陈年装瓶。所有这一切,都离不开耐心与时间,可上个世纪末的商人们,最缺乏的就是耐心与时间。”
在岳一宛出生的那年,Ines的酒庄终于竣工。可直到她的孩子捧起了小学一年级的课本,第一个年份的葡萄酒才终于完成了装瓶。
而那正是整个行业的至暗时刻。
2001年12月,多哈条约的签订标志着中国正式加入了世界贸易组织。对外贸易的繁荣,使得越来越多的进口葡萄酒被运进了中国市场,并以相对实惠的价格,风风光光地摆放进了商场与超市的货架上。
——在鱼龙混杂且遍地假冒伪劣产品的国产葡萄酒,与象征着“有品位”与“很时髦”的进口葡萄酒之间,消费者们几乎无需多做选择。
“头几年是最糟糕的。”
在自己的舌根上,他仍然能品尝出那种苦涩的感觉。
“在那些年里,获取资讯到底也不是一件容易事。毕竟,就连那些专做酒水经销生意的商人,对葡萄酒这个东西的理解也就仅限于‘干红不甜’而已。”
岳家的老头子讨厌外国儿媳,更讨厌“有悖正统”的葡萄酒,他绝不允许Ines在酒标上使用自家黄酒厂的名字。
没有老字号品牌的名声加持,Ines在作品在市场上几乎无人问津。
“又花了好几年的时间,她的酒才终于在一小部分爱好者中打出了口碑。但我们家的酒庄实在太小了,一年也就只能产出两三千瓶葡萄酒而已。尽管每瓶酒的定价都不算低,可因为前期的投入实在太大,一直要到我十几岁的时候,酒庄才勉强算是实现了收支相抵。”
“‘再过两年,我们就能开始盈利啦!’……她最后一次对我说这话,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中午。”
高中二年级的春游日,仍然和那群年长他两岁的同学们相处不来的岳一宛,理所当然地缺席了这个“无聊场合”。那天早上,结伴在葡萄园散完步之后,Ines为他烤了一炉甜饼干,同时也高高兴兴地宣布了这个喜讯。
下午,她去医院拿到了病理切片的报告。
“……到头来,”岳一宛说,“我们都没有能够等到酒庄真正盈利的这一天。”
“在我更小的时候,只要时间凑得上,我们全家人经常在休息日去逛当地的那几家大型糖酒商店。这一天,我妈妈一定会早早起床并盛装打扮一番,以至于我父亲都嘲笑她说,这完全就是要上天主教堂里望弥撒的架势嘛。”
“她中文说得不太好,但每一个驻足在葡萄酒货架前的客人都会被她拉住,比手画脚地讲上好一会儿。她问他们喜欢葡萄酒吗,常喝吗,最喜欢哪个牌子的葡萄酒。末了,还会热情地向这些人毛遂自荐,说她自己的作品绝对值得一尝。”
“大多数人都会比较礼貌地拒绝她。但也有人把她当成是商家的酒托,大声质疑说,国产葡萄酒卖这么贵就是在抢钱。”
叹了口气,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又默然摇了摇头。
“这让我觉得很尴尬,真的。所以,稍微长大一点之后,我就再不愿意陪他们一起逛糖酒商店了。有一段时间,我宁愿绕远路上下学也不要经过糖酒专卖店的门口。可是,时至今日,我依然反复地梦见这个场景。”
“我梦见她被人拒绝。而我只是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午后的阳光自天穹之顶倾落,将路旁的绿荫切割成破裂的碎片,摇摇晃晃地泼洒在他二人的身上。
“你有过这样的体验吗,杭帆?敬爱的人在自己面前遭受羞辱,可你却什么也做不了。”
“我什么也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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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
我估摸着,大约,可能,会有人问“葡萄酒为什么会是鸭头绿色的”。确实,这问题俺也思考了很久……
根据释义,“酦醅”是指酿造之后没有做过滤处理的酒。这种绿色,可能和“绿蚁新醅酒”中的绿蚁,也就是浮在刚酿过的酒上还没被过滤掉的那层绿色东西类似?(虽然我还是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颜色……)
而且“葡萄酦醅酒”这种东西,在古人眼中似乎一贯被视为“春江水绿”的代名词,因为苏轼词中也有类似的将碧澄江水比作葡萄酦醅酒的句子,“认得岷峨春雪浪,初来,万顷蒲萄涨渌醅”。
反正,既然李白和大苏都已经这么写了……我们就姑且先当是确有此事吧!
第36章 被侮辱与被损害的
“我明白。”杭帆说,“我有过。”
他其实从未想过要与岳一宛说起这事,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向对方袒露出了自己的伤口,如同一种笨拙却温柔的本能。
“我小时候……我也经常面对这样的场景。”
步行街的石板路在他们脚下延伸开来,优美,平稳,似乎能通抵世上一切角落。而漫步其上的时候,杭帆却总想起自己与杭艳玲的第二个家。
那是一座设施极为老旧的小区。久未修整的路面起伏不平,一到下雨天就积出满地的泥泞与水洼。
八岁的杭帆非常讨厌下雨,因为他得很小心很小心地才能绕过全部这些大大小小的“陷阱”。而如果不巧在路上弄脏了鞋子和衣服,那个满脸疣子又成天戴着领带教导主任,就会立刻找到训斥他的理由,「你妈妈怎么连件干净衣服也不给你准备?哎哟,脏得嘞……哎哟,真是不会做妈的一个人。」
训到末尾,还要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说一句:「把你妈找来!我可得好好跟她谈谈!」
“我那时候还不懂,为什么全班的学生里,只有我隔三差五就要被请家长。”
杭帆微微笑了一笑,眼梢里挑过一星鄙夷的锐光。
“但过了几年,我就慢慢明白过来了。那位男教导主任刚离异不久,正是空窗寂寞的时候。大概是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吧,又或者是因为别的原因……他可能以为,是我妈妈的话,他一定能特别容易地就得手。”
杭艳玲那会儿虽还年轻,可早不是什么懵懂天真的小姑娘了——她或许曾经是过,但现在,她已经为青春的愚蠢而支付过了代价。
第一次被教导主任叫去的时候,她当着老师的面,不轻不重地打了下杭帆的脑壳,满脸陪笑地听完了全程。
第三次,杭艳玲坐在办公室里,一边嗯嗯地应付着,一边翻看杭帆每一页都全优的作业本,末了站起身来说,对不起厂里今晚还要加班,那杭帆就先和我回家啦?
到了第六次,杭艳玲掏出了十几张空白草稿纸,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交代杭帆:小宝,你会写请假条之类的东西吧?喏,拿去,就在空白的地方替我随便写点理由,什么加班啦,照顾老人啦,生病啦,随便你写。写好了代我交给你老师。这一沓用完了就再找我签几张。嗐,我真是不想他那张猴脸。
「你好好考,考得好了,妈妈就底气足,晓得伐?就不用上门去受他那鬼气。」
赶回家给杭帆做上晚饭,杭艳玲还要再回岗位上继续工作。她工装未脱,头发也只随手抓成一个辫子,未施脂粉的脸孔难掩疲色。
十岁的杭帆扒拉着碗里的饭,自觉有受了一千两百分的委屈:「可我门门都是满分诶!」他很是不爽地抗诉道,「而且,今天课间,在走廊上玩水枪的有十几个人呢!他怎么就光找我的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