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回忆美了。
回忆并非毫无意义。恰恰相反,构成我们婚姻的基石,或许有一半都深植于那段过去。只是除了尚算纯粹的感情,如今看来,更多的是那时就已埋下、却未曾察觉的问题与裂痕。
如今的我,比当年拥有了更庞大的权力,更丰沛的资源,更多可供调用的手段。
可讽刺的是,面对这些问题,我反而比当年更加束手无策。
十八年前,首都一中。
周怀作为这所独揽全国最优质教育资源的高中,唯一一位从下县特招的贫困生入学,彼时他的梦想大概还是远走高飞,回报那些他坎坷人生中难得扶助过他的父老乡亲。
如果按照这个路线走下去,周怀未来会成为青少年励志作文里莫欺少年穷,草根逆袭,付出总有回报的模范人物。
可惜,入学没多久,他的梦想就被腐化成了,以后要娶一个老婆。
周怀喜欢上了一个人,是隔壁私立贵族中学国际部的学生会长,姓沈,叫沈清许。
他是从舍友的手机屏保上,第一次看见那个人的。
乌黑油亮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红色发绳束在脑后,发尾干净利落地垂落,又带着一丝天然卷曲的慵懒。
那是隔壁私立贵族中学国际部的校服,裁剪精良的深蓝色西装外套,内里是熨帖的白衬衫,领口系着与外套同色的细领带。
腰线掐得极细,显然是特别设计过的版型,衬得那背影纤秾合度。
拍摄角度有些刁钻,照片里的人微微侧着半边脸,能看见纤长浓密的睫毛,和一张抿着的、颜色很漂亮的嘴唇——大概是涂了点润唇膏,泛着淡淡的红。
舍友A举着手机,一脸陶醉:“咱们校区不是跟他们学校后墙挨着吗?上次我迟到翻墙,被他当成违纪生给拦下来了……啧,真美啊,又白,身上还有股特别好闻的香味儿。
那天迟到的人老多,墙角都快站不下了,我敢打包票,至少有一半的兄弟是专程跑去看他的!”
另一个舍友B立刻接话,语气艳羡:“卧-槽,你运气真好,竟然还近距离接触了!我那天专门早退,在他们学校门口溜达了好几圈,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人家踩着放学铃就出来了,直接上了一辆加长林肯,车牌号牛得很,四个一!”
“哎,你们说,他谈没谈朋友啊?听说他家教特别严,门禁时间卡得死死的,手机都不能用太久。这种条件,不可能早恋的吧?”
“嘿,就是跟这种千金大小……呃,大少爷才带劲啊!想象一下,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溜进空教室,躲在窗帘后面……”
说话的人挤眉弄眼,引来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就是就是,真要成了,那可是连吃带拿,一步登天啊哈哈!”
周怀在一旁整理着刚发下来的竞赛资料,听了半晌,才抬起头,语气平静地提醒:“你这是偷-拍,很不道德。”
寝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一中虽然是顶尖学府,但也并非人人都是循规蹈矩的“好学生”。
只是规矩是这样,但说出来就显得很尴尬了。
有人嗤笑一声,打破沉默:“哟,大学霸,这么有正义感?我看你刚才盯着手机屏幕也没少看嘛。”
“就是,这叫欣赏,懂不懂?男人生下来就该懂得欣赏美好事物。再说了,我们也就是看看,又没干啥坏事。”
“算了算了,咱们学霸整天跟公式定理打交道,哪懂这些啊,多没劲。”
最先拿出照片的舍友眼珠一转,忽然灵机一动,把那张照片发到了宿舍小群里:“得嘞,谁想要谁自己保存好吧!这放隔壁可是能卖钱的哈,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周怀动作顿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一划,一中是宿舍长建群,他直接点了“撤回”。“再不睡觉,就是违纪了。”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整个宿舍顿时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氛围,但始作俑者似乎只是想肃清风气,并不在乎其他。
第二天早读,周怀自己也迟到了。
他走到两校共用的后门区域,那里已经站了几个同样迟到的学生,正被隔壁学校学生会的人挨个登记名字。
墙角阴影里,还蹲着几个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叼着烟的社会青年,流里流气地打量着过往学生,制服被穿的像低配版高街。
其中一个黄毛见他手里甚至还拎着一本书,嗤笑出声:“不是吧兄弟,都迟到了还搁这装好学生呢?煞-笔吧!”
周怀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从他刺眼的黄发上扫过,语气平直:“学无止境。我跟你不一样。”
黄毛被这不轻不重地顶了一句,先是一愣,顿时火了,把烟头一甩:“卧-槽!你小子特么活腻了是吧?!”说着就挥拳冲了过来。
结果拳头刚递到一半,手腕就被周怀稳稳握住,不知怎么一拧一送,黄毛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膝盖一软,竟朝着旁边跪了下去。
他带来的两个小-兄弟见状,惊呼着“大哥”,也扑了上来。远处学生会那几个人连忙呵斥:“喂!你们干什么!住手!”但势单力薄,根本拉不住。
就在周怀以一敌三,闹出不小动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意,从远处传来:“——都给我住手!”
黄毛刚被人搀扶着爬起来,脑子还在发懵,听见这声音,本能地就想收手。
可卡在他胳膊上的那只手却不知怎么一带,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蓄满力气的拳头,竟“砰”的一声,结结实实砸在了周怀的侧脸上!
场面瞬间安静。黄毛举着拳头,彻底傻眼了。
沈清许带着几个学生会干部快步走来,脸色很不好看。
他先是冷冷地扫了一眼呆若木鸡的黄毛几人,然后径直走到捂着脸颊、似乎被打得有些发懵的周怀面前,蹲下身,伸出手:
“同学,你是隔壁学校的吧?还能站起来吗?需要去医务室吗?”
周怀没有立刻去握那只手。他的视线,顺着眼前这只骨节分明、肤色白皙的手,慢慢向上移动。
先看到的是擦得锃亮的小羊皮短靴,很精致的款式。
往上是被黑色小腿袜包裹的、线条优美的小腿。再往上,才是那张没什么表情、但嘴唇颜色很漂亮、睫毛也格外长的脸。
周怀在心里,先默默给舍友难得高雅的品味点了个赞:确实很好看。
但……怎么没闻到舍友说的“特别好闻的香味”呢?是需要靠得非常近才行吗?
那舍友是怎么闻到的?他当时离得有多近?
这个疑惑闪过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另一个更关键的问题:自己对这张漂亮的脸,以及这具明显属于同-性的身体,产生了过于清晰的关注和……悸动。
他可能需要严肃地审视一下自己的性取向了。
周怀慢吞吞地伸出手,维持这样的受击姿势,握住了沈清许的手,上下摇了摇,语气认真:“你好,我叫周怀。怀抱的怀。”
沈清许:“……?”
他抬了抬眼皮,略显诧异地把手抽了回来,似乎不太理解这个刚挨了打的人怎么突然搞起社交来了。“还有意识就好。”
他对旁边一个学生会干部说,“我们送这位同学去医务室检查一下。”
“不用了。”周怀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听说涉及外校学生的纠纷,有时需要学生会长亲自跟进处理。
他只是想多看沈清许两眼,并不想因为自己这点小心思,给对方增添额外的工作负担。
沈清许看着他动作利落地起身,脸上闪过一丝细微的异样,仿佛在疑惑这人怎么突然就从虚弱伤者切换到了没事人模式。
但他没多问,只点了点头:“那好,后续的事情,由我们副会长来处理。”他指了指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文温和的男生。
那男生立刻上前一步,微笑道:“同学你好,我是学生会副会长,姓宋。刚才的事情,麻烦你跟我详细说明一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