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灯火通明的都市也迎来了它热闹喧嚣的夜晚,三五成群的玩伴,绚烂的霓虹灯招牌,花团锦簇的店铺,冒着热气的夜市小摊,甚至抬头,还能隐约看见白日里厚重的云层,那斑驳的轮廓飘散在夜幕的每一处角落,更显寂寥。
沈愚沉默地走着,眉骨那里隐隐作痛。那块包裹着伤口的纱布变得极有存在感,像清晰的荧幕上突然多出的黑点,完全破坏了宁静的观影体验。
沈愚忍着不去碰它,内心却逐渐烦躁起来。
他刻意不去想今天发生的一切,可每一帧都像电影镜头那样在他脑海里不断重现。
原来江恕就是小时候经常见到的弟弟。
沈愚感觉伤口更疼了,他只能不停地往前走,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抛到身后。他来到那条江边步道,找到了之前听露天演出的地方,悄悄坐了下来。
今天没有演出,连散步的行人都少了些。
当然这也可能是他内心在作祟。
沈愚静静地坐着,希望能尽快平复情绪。
他还记得自己跟陈晖约好,晚上会去那人家里,可是顶着这张怨气冲天的脸,又实在太失礼了。
沈愚总觉得不应该这样,但他完全说服不了自己。
人类是脆弱的,容易向亲近的人发脾气。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小刘打了个电话过来:“沈哥,你怎么样了?血止住了吗?”
“嗯。”沈愚蔫蔫的,听着就很没精神。
小刘一下紧了心:“你没事吧?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不用,你们看好江恕就行了。”沈愚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啊,不好意思。”
“你不用这样,沈哥。”小刘着急地组织着语言,却听到对面“嗯”了一声,紧接着就将电话挂断了。
小刘担忧不已,思量许久,给他发了条消息:“沈哥,我给你请了假,到下周中期考核前,你先好好休息吧,不要想太多,有什么事我都会尽我所能帮你的。”
“谢谢。”
沈愚很快回了过来,小刘握着手机,十分揪心,直觉告诉他,这次面对的困境,恐怕比以往都要复杂,否则以沈愚的性格,断不会是这种反应。
小刘犹豫很久,才鼓起勇气说道:“沈哥,你要是觉得压力大,也可以跟我说。”
没有回应。
沈愚将手机一关,坐在长椅上放空大脑。
另一边,陈晖久等人未至,心里边总是不踏实。沈愚去探望江恕,会不会就不来找他了呢?
怎么感觉那么像宫斗剧?
陈晖:“……”
现代社会了,人不能那么封建。
陈晖就给沈愚发了消息,问问他那边的情况,然后再去厨房转了一圈,看了眼做好的饭菜,接着再去阳台,剪掉了那盆绿萝一片发黄的叶子。
无事可做。
陈晖把目光投向自己的吉他,可的确没什么心情,索性往沙发上一躺,打开手机看看沈愚回消息了没。
答案是没有。
陈晖心一沉,打了个电话过去,还是没人接,他有点着急,想起来自己有姚露的微信,就鼓起勇气去问那人,对方倒是回得很快,不过不是因为她没事干,而是因为她恰好在跟小刘逐帧分析梁彬这位空降的天星负责人。
今天的事情她也看在眼里,联想到先前的是是非非,心里面老憋着一口气,等公司那头对接好,她就私底下跟小刘谈起了梁彬,两个人越分析越觉得不对劲,姚露更是键盘子冒火星,义愤填膺。
“是吧是吧?仗着自己是太子爷,一点都不拿我们当回事儿,你瞧瞧他那看不起人的样儿……”
姚露噼里啪啦打了一堆字,刚发过去就看见了新的消息提醒,切出去一看,是陈晖。
“姚老师,我看热搜上都在说沈导进医院了,他还好吗?”
“嗯?热搜这么快就上了?”
姚露懵了,她五分钟前刚看过热搜榜,并没有出现沈愚的名字,陈晖怎么突然问起这件事了?对方也很困惑:“昨天,不是拍到他和江总都在医院吗?”
“哦,你说的这件事啊,吓我一跳。”
姚露手速快,消息先于她的大脑思维发了出去,陈晖一琢磨,追问着:“他今天又送江总去医院了吗?”
“这个倒没有,我们都去看过老板了,目前没什么大问题,沈哥也还好,你不用担心。”姚露虽然与他合作过,但总归不如跟小刘熟悉,不好多话,明面上劝他早点休息,实际也在暗示他少打听这些。
陈晖心里面更不是滋味,他找不到沈愚,甚至连得到对方消息的资格都没有。这拥挤狭小的出租屋,突然就变得更加逼仄、沉闷,令人难以呼吸。
陈晖索性出门,去常去的江边步道散步。他一边走,还一边赌气地想,要是沈愚现在到他家楼底下,他也一定要让那人等上好一会儿再给人开门。结果走到一半,他就瞧见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个人,哪怕天黑了,人脸有些模糊,但陈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一时间,见到这人的欣喜还是战胜了那些不安和失落,陈晖加快脚步跑到了他身边,小声叫着:“沈愚。”
某人悠悠转醒,微微侧头,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人捧住了脸:“你怎么了?伤哪儿了?”
沈愚愣怔着,呆了好一会儿,眼神才有了焦距:“啊?”
“我说你头上怎么了,被人打了吗?”陈晖吓了一大跳,拉着他说要去医院,沈愚哭笑不得,紧紧握住他的手:“你饶了我吧,我刚从医院出来。”
“那你怎么不回家休息?”陈晖心疼地抱住他,“头疼不疼?是不是没力气了,才一个人坐这儿?你傻呀,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沈愚懵懵的,这才想起来,他把手机关机了,本来是想短暂地逃避同事们的追问,在这里小坐一会儿。等他调整好状态,再给陈晖打电话,结果坐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就睡着了。
可能是太累了吧。
沈愚说不清楚,只觉得被陈晖这么温柔地抱着,就一点都不想动,连眼皮都不想抬。他小声嘟囔着:“困了,我们回去吧。”
“真的没事?不用去医院?”
陈晖还是不放心,沈愚笑笑:“不用,我这不挺好的?”
“要是哪里疼,你一定要告诉我。”
“好。”
沈愚点点头,本来就没什么精神的脸,看上去就更可怜了,陈晖牵着他的手,生怕他走路摔着。步道还是那个步道,江水仍是那条江水,夏日末尾的晚风依旧夹杂着些许燥热,来来往往的车辆仍然川流不息,四季周而复始,唯一的变化是回家的方向。
他们终于从大路的两端,开始走向同一个终点。
沈愚先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忽然轻轻地叫了一声:“哎呀。”
陈晖顿时提了神:“怎么了,头疼吗?”
沈愚嘴一撇:“想吃雪糕。”
陈晖:“……受伤了能吃吗?”
“被砸的是头,不是胃。”
陈晖转念一想,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你吃饭了吗?不要空腹吃冷饮。”
这就问到沈愚了,他确实没吃晚饭,但是一想到买雪糕会被拒绝,他觉得可以小小地撒一个谎。
“吃了一点。”
这样回去之后,还能继续吃。
沈愚觉得这么回答没问题。
“在江总那边吃的吗?”
陈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又有点醋意了,他低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沈愚一愣,好像回过味来,回答着:“事情有点复杂,我回去再跟你讲,现在能不能先给我买根雪糕?”
“啊?”陈晖一头雾水,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他注视着沈愚,满脸不解,对方忍不住笑了:“抱歉,其实我没吃,就是怕你不给买,才这么说的。”
“你——”陈晖又好气又好笑,“我家冰箱里有,回去给你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