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掀起眼帘，说话的人是二伯，不久前因为项目的事他们有一些不愉快。
二伯自顾自地举起酒杯抿了一口，意有所指地说：“年轻人，有原则是好事。不过，做人做事可不能只看原则。”
“今天趁着人齐，你不如跟大家说说，你是为什么看不上二伯那批材料？”
池天择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悦的神色，却只是把目光放在池允身上，没有多言。
“还能为什么？”池允不客气地说，“当然是因为你提供的材料不合格了。”
“证书和检测报告样样齐全，我倒是奇怪了，哪里够不上你这位高材生的标准？”
“哦，证书我看了，实物也拿去检测了，”池允面无表情地说，“跟你提供的证书对不上号啊，二伯。”
这事说起来也很烦，池允参与的是一个度假区项目，二伯负责室内装修与家具供应。
二伯这人没多少头脑，家里最核心的产业他碰不到，当然也没有赚大钱的机会，所以平时就在这些项目里钻空子捞油水。
池允想到二伯的风评，留多一个心眼又将材料送去检测，果不其然，光是甲醛这一项就超出国标三倍了。
最要命的是这批材料会用在温泉区，高温高湿的环境下，不合格的材料绝对是不小的隐患。
“你这是想说我以次充好了？”二伯涨红脸一拍桌子，“什么意思，我难道还会坑自家人？”
“供应商那边我都说好了，价格是我好不容易谈下来的……你一个毛头小子说否就否了，我脸往哪搁？”
叔公慢条斯理地坐着喝茶，他一句话也没说，眼皮微垂，仿佛没有在听这些小辈的争执。
叔公不说话，其他人也是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池允冷笑一声，道：“你确实没亏着自己，这一个项目就能让你一个人进账百万了。”
二伯被他当众拆穿，脸上青红变幻着，怒斥道：“别以为喝了两年洋墨水就长本事了，你爹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池家什么时候轮到你管事？”
一直没发话的叔公将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放，茶杯扣到底座上发出一道轻微的声响，在场所有人都因为这道响声噤了声。
“行了，吃饭吵什么。”
二伯不敢再说，狠狠地瞪了池允一眼。
池允回以一个冷淡的微笑，重新夹起一块清蒸鱼，继续吃饭。
吃完饭，池允又多呆了一会儿。叔公今天难得没有提早休息，还把池允叫到跟前说了一会儿话。
“什么时候毕业？”
“明年六月。”
叔公点点头，又说：“你倒是比你那堂哥争气一些，他去国外读了几年书，只学会了吃喝玩乐。”
……
这场家宴吃得食不知味，池允回到家立刻吃了一个冰淇淋。
他洗漱完爬到床上躺下，将手机连接充电线，习惯性地开始等路骁给他打电话。
路骁的电话很快打过来了，池允一听见他的声音，今天刻意压下去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涌现出来。他立刻把今天在家宴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路骁。
他把脑残二伯骂了一通才安然闭眼睡觉，并因此获得了良好的睡眠质量。
不出意料，路骁又没挂电话。
池允睁眼第一句就是：“喂，我醒了。”
他说完忽然意识到这样很奇怪，还在学校天天见面的时候，他也不会一睁眼就跟路骁说话。
这样好像……路骁就睡他身边一样。
路骁每天都等他醒了才打开麦克风，等他去到公司再挂断电话。
相隔万里，心好像更近了。
池允开着通话收拾东西，穿好衣服，脚步轻快地下楼。
“记得吃早餐。”
“我会吃，你不要烦——”
池允下楼时看见池天择坐在餐桌前，他脚步一顿，将手机放进口袋里。
池天择平时出门早，早餐都直接在办公室吃。今天不知道怎么发神经了，这个点竟然还在餐厅吃早餐。
池天择听见脚步声，抬头跟池允淡淡对视一眼，“下来坐。”
池允慢吞吞地挪到餐桌前，疑惑地坐下来。
阿姨给他端来早餐，他拿起餐具，听见池天择开了口。
“材料的事你做得对，二伯那边的材料会按照新标准重新提供。”
这其实算不上什么大事，但昨天叔公也看到了池允做的事，这对他未来的发展很有利。
池允忽然反应过来，池天择是专门早上留下来跟他一起吃早餐，顺便跟他说这件事的。这算什么，奖励吗？
池允早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池天择突如其来的好意了，他浑身不自在，面对食物都没多少食欲。
而且据他所知，池天择可不会无端端夸他，后面多半有一句“但是”。
果然，紧接着池天择又开口了。
“但是，昨天场合不对。那么多人在，你多少也该给二伯留点面子。”
池允轻嗤一声，没答话。
他那天在会议室已经给这老东西留过面子，要不是顾念着还是亲戚，他早就往这人脸上来一拳了。
“那为什么让我参与这个项目。”
叔公一手建立起这个偌大的集团，可惜自己的儿女个个都不争气，他们这一辈，就池天择最能成事。
可再不争气那些人也是叔公的儿女，真要算起来，池天择跟叔公的亲缘关系还更淡一些，有时候，池天择也不好出面说些什么。
所以池天择才把这个烂摊子丢给他，池天择不方便说的，正好让他来说，反正这些老东西总不能当着叔公的面跟他一个小辈计较，而且他过完假期又要出国。池允心里很清楚。
“你说什么？”
池允懒得说那么多，也不想大清早的跟池天择争辩。
“没什么。”
池天择微微皱眉，又说：“我听说你给别人交了学费。”
看来秘书还是把路骁的事跟池天择说了。
“对。”池允回答道。
“你跟他在谈恋爱？”池天择问。
池天择比秘书问得更加直白，也许是路骁天天打过来的电话改变了些什么，这个问题也比之前更难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池允有点说不出跟上次一样的回答了。
池天择轻轻敲了敲桌面。
池允回过神来，艰涩地道：
“没有……我们不是在谈恋爱。”
池天择不置可否，说：“资料我看过，不是不三不四的人，但是也没什么用。你们玩玩就可以了。”
只要不耽误正事，随便池允怎么玩。
池允浑身一僵，随即眉毛一点点地皱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池天择已经起身出门了。
池允独自坐在餐厅里，烦闷地将面前没吃多少的早餐推开了。
——电话！
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拿出正在通话中的手机，路骁那边是下午，现在应该在实验室。
他不知道路骁有没有听到。
他希望没有。
路骁那边应该是关了麦克风，他听不见路骁在干什么，只知道电话是接通的。
池允盯着手机屏幕，半晌没憋出一句话。
他拿着手机往外地下车库走，直到坐进密闭的车厢里。
路骁现在在实验室，也许很忙，只是把手机开着，而没有仔细听他这边的声音。
池允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对着手机试探性地开口：“路骁？”
安静的手机传来轻微的电流声，路骁那边把麦克风打开了。
“嗯？”
“你在干吗？”
“准备做关节模组测试，怎么了？”
“刚刚也是？”
“嗯，一直在这。”
池允不安起来。明明他刚刚跟池天择说的是事实，池天择也没有说很过激的话。可是，他却感觉像是做错了事。
良久，池允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