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悬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目光在夏洄脸上细细描摹,像是在观赏他的灵感缪斯。
沉默在室内蔓延,只有窗外细密的雨声。
夏洄在谢悬长久的注视下,不受控制地想到了一个很有可能的解决办法:“是当你的跟班吗?”
话说出口的瞬间,夏洄自己都恶心。
他这是条件反射,跟班,桑帕斯的特产而已。
谢悬的绿眸倏然收缩了一下。
“我不要那种回报。”
他想要的,远比这些更独特,是更属于“谢悬”的方式。
他一直想要夏洄做他的人体模特。
但不是现在。
他转身,再次走向门口,背影挺直而疏离,“你先在这里写你的论文,等我想要回报的时候,我会来找你要。”
“到时候,你不可以拒绝。”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锁自动落下。
夏洄站在原地,虽然说谢悬要的“回报”不会那么简单,但眼下他别无选择。
这个安静、安全、资源齐全的空间,对他而言诱惑太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走到那张宽大的工作台前,坐下。
光脑屏幕亮起,映出他苍白的脸和沉静的黑眸。
他打开了自己的论文文档,全身心地投入进去。
很快,谢悬带着夜宵回来。
“先吃饭。”
他换掉了礼服,穿上一套灰色的带帽卫衣,轻松休闲。
机器人推着夜宵袋子来到桌子边,谢悬按住它,把袋子一个个拎出来,“着急也不差这一会,吃了再写。”
粥的暖香飘过来,勾起了他空乏的肠胃感觉。
夏洄低声道了谢,慢慢吃起来,粥熬得软烂入味,温度也正好。
谢悬却不打算吃,自己坐到了夏洄旁边的位置,摊开厚厚的化学文献和演算稿纸,看上去也要写论文。
不过吃着吃着就不对劲了。
夏洄能感觉到谢悬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很轻,不带什么侵略性,甚至有点像在观察某种缓慢进食的小动物,这感觉让夏洄有些不自在,但比起靳琛那种几乎要把他吞吃入腹的眼神,又显得平静太多。
“你不走吗?”夏洄吃完,收拾好餐盒,忍不住问。
谢悬从一行复杂的分子式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今晚我正好也有报告要赶。”
他指了指自己面前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图表,语气理所当然,“你写你的,我写我的,互不打扰。”
夏洄这才将注意力稍稍分给谢悬正在攻克的东西。
那是一些极其深奥的化学结构式和反应机理推导,涉及前沿的星际能源材料领域。
谢悬下笔流畅,夏洄一直知道谢悬只有艺术能力出众,但此刻才觉得,谢悬不是个绣花枕头,他的学术水平也值得一提,海外实验室的主力研究团队就由谢悬负责,完全是科研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夜里风凉,夏洄将自己裹在外套里,接受了谢悬要在这里过夜的事情,回去继续写自己的论文。
等他完成一个章节的梳理,揉着发酸的眼睛抬头时,发现谢悬不知何时伏在了摊开的稿纸上,似乎是睡着了。
他睡得很安静,但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有些发白,而且身体在轻颤,呼吸间带着一点点吸鼻子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明显。
……他冷了?
犹豫了几秒,夏洄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披在谢悬肩上。
就在夏洄准备退回自己座位时,他的手腕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握住。
夏洄冷脸低头,对上一双从臂弯里抬起的眼睛。
谢悬侧枕着手臂,露出一只困倦而显得水汽氤氲的绿眼睛,他摘了眼镜之后,狭长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日的锐利和疏离,而是露出几分脆弱和依赖。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轻轻问:“小猫咪咪,你不陪陪我吗?”
夏洄僵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谢悬依旧握着他的手腕,淡漠地垂了垂眼皮,指尖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
他的目光有些失焦,像是半梦半醒间的呓语,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委屈:“我帮你这么大的忙,你就陪我一会儿,不行吗?”
这一刻的谢悬,有点不寻常的柔软,还有些……郁结。
谢悬有躁郁症还是抑郁症来着?……性瘾?
但怀疑的感觉转瞬即逝,因为谢悬看起来没在骗他。
总不能一晚上骗他两次吧?
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
对方提供了安全的避难所,热腾腾的夜宵,甚至此刻表现出的难得一见的依赖。
夏洄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强硬离开的理由,尤其是当对方用这种近乎示弱的方式挽留时,而且他脑子里莫名其妙想起那一天,谢季良院长斥责谢悬每日沉浸于画作里,而谢悬的失落、痛苦和颓然。
谢悬是一个心理疾病很严重的人,就像雾港阴冷而潮湿的天气。
“……好吧。”夏洄妥协了,他坐回椅子,手腕还留在谢悬微凉的掌心。
谢悬似乎满意了,轻轻地“嗯”了一声,握着夏洄的手腕,放在了自己的脸颊下贴着,然后闭上了眼睛。
夏洄慢慢地垂眼看他。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眉头也舒展开来,真的沉入了睡眠。
夏洄一动不动地坐着,听着身旁逐渐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手背上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这感觉很奇异,紧绷了许多天的神经,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图书馆里,在这个捉摸不透却莫名显得无害的谢悬身边,竟一点点松懈下来。
谢悬听着雨声睡着。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借助安眠药和情绪稳定剂入眠。
因为身旁坐着一只可爱又乖巧的小猫咪。
谢悬很享受这一刻的温柔,就在这只暂时属于他的小猫身旁,温暖又安然地沉睡着。
也许是少年身上的气息太过干净,柔软地抚平了他内心深处经年累月的躁郁与孤寂,他想,今夜一定是一个美梦。
因为他的缪斯,心软地怜爱了他。
第57章
一夜的雨不停,反而在狂风的影响下,幽灵似的越聚集越厚重,大概过了两三天,小雨在一道雷电后形成了中雨,紧接着,风暴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击了雾港,雨天预警在次日凌晨三点左右,响彻整片桑帕斯校区。
裹着倾盆雨撞向窗,整栋楼都好像在风里晃,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灰。
夏洄在随身小智脑里看到了这则通知,图书馆在这种恶劣天气的情况下根本不开放,所以偌大的场馆里连个学生都没有,谁也不会冒着大雨到图书馆学习。
更安静了。
谢悬并没有生病,谢天谢地,夏洄和他共处一室并不想被传染。
一大早,谢悬就出门了,在校园网私聊窗里和夏洄说:
[我去染织坊社团,你喜欢什么颜色?]
这问题很奇怪,但能想象到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夏洄恍惚间觉得那晚谢悬的脆弱只是幻觉,谢悬也许是被超自然力量附体了。
[蓝色。]
谢悬也只回了一个字:[好。]
关掉谢悬这边的对话窗,夏洄忽略那个奇怪的问题,完全沉浸在论文中。
这个环境对他来说如同沙漠中的绿洲,他争分夺秒,除了必要的休息和进食,他将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光脑前。
事实上,谢悬是个很好的学习伙伴。他和谢悬大部分时间各自安静,互不打扰,只有谢悬偶尔会提醒他该吃饭了,或者该起来活动一下,夏洄会照做,他们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交谈。
谢悬提供的设备性能极佳,数据库访问权限全开,大大提升了他的论文效率,偶尔遇到瓶颈,他会起身在书架间寻找,翻阅那些珍贵的原版书籍,往往能找到新的灵感。
草稿纸堆成小山,夏洄在公式的海洋里收到了德加教授发来的讯息,询问他是否能去工作室一趟,有些实验数据需要他帮忙核对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