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菲斯特脸上的慵懒笑容瞬间冻结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此刻冷得像西极寒地的冻土,一丝温度也无。
“可怜虫?”梅菲斯特轻声重复,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宴会厅的温度骤降,“丢尽男人的脸?”
“我有说过我同意联姻了吗?”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
放下杯子,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恐惧而后退的林澍,“本来,我对这种无聊的游戏没什么兴趣,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你,林澍,”他一字一顿,“因公然侮辱王室,品行不端,即刻起,被取消桑帕斯学院的学籍,收拾你的东西,滚出去。”
他没有提“空白牌”,他用了更直接、更无法反抗的理由。
林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周围噤若寒蝉,没有人敢为他说一句话。
这回不是看热闹了,是害怕。
林澍的言语愚蠢冲动,梅菲斯特的处置也丝毫没有给予任何余地。
夏洄站在原地,觉得,刚才他想伸出援手的那一点点犹豫,实在是有点危险。
梅菲斯特处理完林澍,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他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到了夏洄身上。
他是知道真正空白牌在谁那里的。
夏洄陡然紧张起来。
然而他没有揭穿夏洄,而是转身离开了宴会厅。
夏洄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失魂落魄的林澍。
林澍被人如同拖拽垃圾般带离宴会厅,没记错的话,他是特招生互助协会的一员,可是那些会员,包括当初拉夏洄入会的池然,谁都没来帮助他。
也许他们的脑子全都比他清醒。
在桑帕斯学院里,善意与援手,是非常奢侈且无力的一种东西,任何游戏规则,在绝对的身份与权力面前,全都不堪一击。
而梅菲斯特,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危险得多。
江耀在不远处的黑皮沙发里,喝着冰咖啡,目送梅菲斯特离开。
自然,他也看见了夏洄若有所思的表情。
如果没猜错的话,夏洄就是那张空白牌,是高望搞的小动作。
但是梅菲斯特帮助夏洄更换了仆从牌,现在真正的空白牌消失了。
梅菲斯特。
江耀垂了垂眼睫,放下咖啡杯。
冰是残酷的物质,融化会让人的身体感到浑身寒冷,但也让头脑无比清醒。
看上去游戏似乎是结束了,因为开除了一个人,没人想继续玩这种恐怖的游戏了。
但是谢悬的缺席似乎意味着,游戏还没有结束。
因为空白牌不是林澍。
游戏继续。
全员惊恐,再次散开。
池然脸色铁青地离开现场,拐进了一个半开放的吊床空间。
夏洄也注意到他了。
关于林澍,难道后续没有任何转机吗?特招生也并不是随便就能开除的,就算梅菲斯特的话80%有实效,但还需要校方和协会那边出台手续,后续评估才能开除。
夏洄追上了他,然而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池然正姿态亲昵地坐在傅熙的大腿上,傅熙一只手揽着池然的腰,另一只手端着酒杯,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正低头在池然耳边说着什么。
但是……他们俩怎么搞到一起去的?
前段时间不还是死对头吗?
夏洄震惊。
“……放心,”傅熙的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角落,隐约可闻,“跟着我,高等水平考试不过是一张纸。我已经打点好了,保送你上阿尔法星域排名第一的学院,全联盟最好的地方,怎么样?”
池然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他主动伸出手臂环住傅熙的脖子:“谢谢傅哥……”
然后,在夏洄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池然主动仰起脸,凑近了傅熙。
傅熙低笑一声,顺势低下头,攫取了他的嘴唇。
呕——
一阵强烈的生理性反胃猛地冲上夏洄的喉咙,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胃里翻江倒海,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更加苍白。
他不是没有见过利益交换,但发生在同一届的特招生身上,还是非常的恶心和不适。
夏洄不想再看下去,他强压下喉咙的不适,直起身,只想尽快离开。
然后他撞见了另一个看热闹的。
江耀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的立柱旁边,漆黑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他。
显然,刚才他那副被恶心到的狼狈样子,以及池然和傅熙那场不堪入目的交易,全都落入了江耀眼中。
江耀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漠。
那眼神很深,看不出是嘲弄,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仿佛只是在冷静地观察一个有趣的实验反应——观察一只干净的猫,不小心踩到了污秽时,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夏洄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转身想要离开,却听见江耀出声:“xi——”
夏洄浑身一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冲过去,捂住了江耀的嘴。
江耀看着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没有动,任由夏洄的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
少年掌心微湿,带着点冷汗的黏腻,贴在自己的脸上,温度很凉。
夏洄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他不能让江耀在这里喊出他的名字,不能把注意力吸引过来。
池然和傅熙就在不远处,任何动静都可能让他们发现自己的窥见,江耀绝对能全身而退,自己不可能。
江耀的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扫过夏洄的虎口,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掠过一丝了然。
他没有推开夏洄,反而微微偏了下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更加隐蔽的帷幕后方。
夏洄瞬间读懂了他的意思——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迟疑了一瞬,权衡利弊,最终还是松开了捂着江耀嘴的手,半强迫地跟着江耀闪身躲进了厚重的天鹅绒帷幕之后。
老天保佑江耀别没事找事,否则他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大不了撕破脸。
狭小的空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外界透进来的微弱光晕。
江耀的手撑在夏洄腰侧,不这样挤压着,帷幕就遮不住他们俩,因此江耀靠得极近。
夏洄甚至能闻到江耀身上的香水气息,很昂贵的味道,是那种哪怕不知道牌子,也是一闻就知道贵的气味。
“你怕傅熙,还是怕池然?”
江耀的气息拂过夏洄的耳廓,夏洄猛地后退半步,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戒备地盯着他近在咫尺的双眼。
“还是,”江耀有些迟疑,压低声音问他:“你在怕我?”
第15章
夏洄有幽闭恐惧症,他不喜欢太阴暗狭窄的环境。
七岁之前,他都被关在洗衣房里,母亲在外面干家务,父亲酗酒,又去赌博,母亲怕他被揍,就把他关起来,夏洄一开始还不害怕,后来时间长了,他就得上这种心理怪病。
“江耀,请你离我远一些。”
江耀望着眼前少年茫然的瞳孔,眉轻扬起,他没回答,但是抬手就拉开帘子,有一抹光穿林打叶般射进夏洄的眼眸,澄净明亮,像微风拂过一瓯清水,不过很快,帘布就被夏洄拉了回来。
“别,”夏洄轻声说,“我还不想瞎,你没必要这样。”
江耀探究地盯着他的脸。
清冷的面皮,白生生的肤肉,隐忍而沉默的性子,可是怎么看,皮相都是媚骨天成,就算放在江家那一群明星超模体坛健将的妻子里,也是称得上完美结构的顶级脸庞。
但是就在夏氏军工那一群身高体重人均特种兵的家族里,怎么会生出夏洄这种冷艳昳丽的美少年?
夏洄慢吞吞地把自己包裹进更深的帷幔里,背对着江耀。
“江大少爷,我不是怕你,我只是不想让场面变得尴尬。傅熙说的也没有错,他能帮池然考更好的高校,我不想做恶人,也不想掺和进他们的事情里去,你就当我没来过,我也不会揭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