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陆凛相比唯一的好处是,江耀还算有人性,不至于用苏小曼来威胁他。
门口的风雨比刚才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江耀把外套披在夏洄身上,他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雨水很快就打湿了,贴在身上,肌肉线条在雨夜里无比紧绷。
但他没有停,只是护着夏洄,一步一步走进那片漆黑的夜色里。
江耀的车就停在宴会厅侧门的停车场,他拉开车门,把夏洄扶进副驾驶,然后自己也坐进去,关上车门,瞬间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声。
夏洄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怎么,是要带我去哪里,还是又要把我关起来?”
江耀默了默,喉结动了动,又从座位旁边的储物箱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轻轻盖在夏洄头上,然后开始替他擦头发。
夏洄懒懒睁开眼,看着他。
江耀说的没错,他果真有种想把所有脾气都发泄在江耀身上的冲动,说起话来更烦躁:“别假惺惺的,江耀,有话就说,你不说我下车了。”
江耀没有看他,只是隐忍地擦着,一点一点,把那些湿漉漉的水珠吸走。
夏洄没耐心了,转身要走,被江耀一把按住腰。
“宝贝,手伸出来。”江耀说,声音很低:“求你乖一点,别再惹我更生气了。”
夏洄皱眉,伸出手。
江耀握住他的手,把袖子往上撩了一点,那道血痕又露了出来。
他从储物箱里翻出一个便携急救包,打开,取出碘伏棉签:“会有点疼。”
夏洄没说话,胸口剧烈起伏着,但是忍住了没扇江耀。
江耀低下头,忍气吞声地承受着夏洄的愤怒和斥责,专注地给他清理伤口。
棉签碰到伤口边缘时,夏洄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江耀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更轻了,几乎是悬空着擦拭,只让药液沾到伤口,最后把那道伤口清理干净,贴上创可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夏洄,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自责,有一种沉沉的、压抑着的东西。
江耀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拇指蹭过他干裂的嘴唇。
“对不起,”江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可以随便对我发脾气,这都是我的错。”
夏洄的睫毛颤了颤:“你在说什么鬼话?”
话音未落,夏洄就被他抱着,脸被迫埋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气息,混着雨水和汗水的味道。
夏洄冷着脸把他推开,“滚。”
江耀蹙了蹙眉,居然真的让开了,然后他发动车回北星楼,把夏洄拉下车。
夏洄喊:“我要回我宿舍!你松开我!”
江耀不语,只是拉他进北星楼,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洒下暖黄的光晕,照亮了门厅一角,这里干燥,温暖,与外面潮湿冰冷的世界截然不同。
江耀替夏洄脱下那件外套,夏洄却在他手指触碰到衣领的瞬间,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脊背撞上了冰冷的玄关柜,发出一声闷响。
他死死地盯着江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身体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你要干什么?难道你在想今晚上了我?江耀,你不能……我身体不好……你不能……”
虽然阻拦是徒劳的,但夏洄必须要说。
江耀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夏洄眼中那种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抗拒和恐惧。
夏洄不敢反抗陆凛,而江耀……他斗胆说不行,他希望江耀能尊重他一次。
然而江耀只是把自己的衣服脱了说:“先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你身上都湿透了,会感冒。”
他转身走向主卧的方向,夏洄知道他是去拿干净的衣物和浴巾。
因为这套流程,在之前那裸身半个月的“同居”里,他做过无数次。
“江耀。”
夏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江耀的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
夏洄依旧靠在玄关柜上,没有动,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你何必生气?陆凛关了我六天,你就这么着急把我带回来。怎么,是觉得你的‘东西’,被别人碰了,脏了?”
江耀回过身来盯着他,脸色阴沉不定。
夏洄讨厌他的沉默,不知道为什么,夏洄讨厌其他人的聒噪,但唯独讨厌江耀的沉默。
“还是说,”夏洄继续,语气是彻骨的寒凉,“你也想像他一样,把我关起来?关在你这个更漂亮、更安全的笼子里?毕竟,你又不是没做过。不让我穿衣服,用那种方式驯化我,看着我每天像个展览品一样,在你面前走来走去,你很满意,是不是?你觉得那样,我就是彻底属于你的了,对不对?江耀,说话,我不想听你的沉默。”
夏洄积蓄多天的愤怒在此时爆发,而陆凛充当了那个引线,江耀也并不无辜,他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终究还是开口:“我做过,我不否认。”
夏洄忽然笑出了声,笑声短促,干涩,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悲凉。
他抬起手,不是指向江耀,而是指向这间公寓,指向主卧的方向,好像指向那些他曾经被迫赤身/裸/体行走过的每一个角落。
“你和陆凛这六天对我的囚禁、饥饿、精神折磨,本质上有什么不同?或许更糟。陆凛是有恶意的,关着我是在满足他变态的控制欲。但你,你表面说喜欢我,却试图用温情和爱来包装同样的控制和掠夺,当别人用更直接、更粗暴的方式对我做同样的事情时,你又摆出一副救世主的样子,好像你有多心疼,多愤怒。江耀,你让我恶心。”
夏洄心中没有半分快意,他太累了,累到连恨都觉得费力。
他慢慢站直身体,不再靠着柜子,虽然腿依旧发软。
“江耀,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夏洄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客厅里,那双总是漂亮得过分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失望。
江耀站在那儿,脸色灰败,夏洄不再看他,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客卧。
江耀耀在他身后想追上去,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夏洄推门进去,然后,是清晰的反锁门栓的“咔哒”声。
窗外风雨未歇,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声响。玄关的感应灯因为久无人动,悄然熄灭,将他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江耀走到门边,听着里面被子被翻动的声音,这份沉默让他感到灭顶的绝望。
这扇门,就像夏洄被关上的心门。连恨,似乎都吝于给予了。
*
第二天清晨,暴风雨未歇,夏洄醒来,胃里沉积的痛意终于消散。
很奇怪,哪怕睡在江耀的床上,他也没有起夜。
也许,他已经习惯了江耀的气息,潜意识里把有江耀在的地方当成了家。
江耀在客厅里,似乎坐了一整夜,看见夏洄推门出来,他立刻站起来,却没说话。
夏洄拿过自己的外套,绕过他,就好像江耀对他来说根本不存在。
“宝贝,”江耀的声音无比嘶哑,有种神经衰弱的崩溃,“今天是休息日,你别出门,在这里休息一天。”
夏洄像没听见一样,穿上鞋,拉开门走了。
他吃了早饭,就要去图书馆,省的和江耀这浪费时间。
江耀追过去,抓住他的手腕:“宝贝。”
夏洄攥住他的手,冷冰冰地一根根掰开他的手:“别叫我宝贝,我说过,我不想公开我们之间的关系。”
江耀喘着气,眼底红得吓人,那是隐忍到极致的崩溃。
他爱得太用力,太偏执,太怕失去。
一夜守着他,怕他胃痛复发,怕他做噩梦,怕他醒来看不见自己会不安。
可换来的,是对方视他如无物,是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是连一句亲昵称呼都要被狠狠斩断。
你怎么敢……
怎么敢就这样把我丢在这里。
占有欲像毒藤一样疯狂缠绕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