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虽然也出身优越,但或许因为年轻,或许因为家庭氛围相对开明,对夏洄并没有表现出居高临下的姿态,更多是好奇和友善。
“夏洄,刚才听你和琳琳姐讨论数学和音乐,太酷了!”江晨兴奋地说,“我对这些一窍不通,但觉得特别厉害!你们平时在实验室都做什么啊?是不是特别科幻?”
“夏洄,听说‘星环’项目涉及多维空间建模?我最近在做的一个概念设计正好想引入非欧几何元素,能不能请教一下……”楚曦也眼睛发亮地问道。
“夏洄,你喜欢听古典乐?偏好哪个时期的作品?偏厅音响不错,要不要放一首?”
问题接踵而至,但都围绕着夏洄的学业和兴趣,真诚而热烈。
夏洄起初还有些拘谨,回答简略,但在这些同龄人单纯的好奇心下,他渐渐放松了些许。谈到熟悉的领域,他的语言变得流畅,虽然话依旧不多,但那份属于学者的沉静与清晰逻辑,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江琳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对夏洄举了举杯,脸上带着清浅的笑意:“刚才的问题,谢谢你的建议。那篇论文我回去会找来看。很高兴认识你,夏洄。”
她的态度矜持而尊重,显然已将夏洄放在了可平等交流的位置。
江耀坐在夏洄身边的沙发扶手上,手里拿着一杯水,并没有过多参与话题,只是静静地看着夏洄在自家兄弟姐妹的包围中,被他的家人看见、欣赏,从僵硬到逐渐放松,偶尔在别人提到有趣话题时,眼中会闪过细微的光亮。
晚会的气氛轻松愉快。有人弹起了钢琴,旋律优美;有人跟着哼唱;江晨甚至翻出了一套桌游,嚷嚷着要一起玩。夏洄被邀请加入,他虽然不太擅长,但学得很快,偶尔冒出的冷静分析总能出奇制胜,引来一阵赞叹和笑闹。
江耀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偶尔在夏洄求助地看向他时,低声提示一两句,或在夏洄被江玥逗得耳根发红时,出面将自家过于活泼的堂姐“镇压”下去。
他享受着这种将夏洄纳入自己家族社交圈的感觉,享受着家人们对他选择的人的认可和喜爱。
夜深了,一些长辈和年轻些的弟妹陆续回房休息。偏厅里只剩下江耀、夏洄、江玥、江晨等几个精力旺盛的。
江玥喝得微醺,拉着夏洄的手,絮絮叨叨:“小夏啊,以后江耀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姐帮你收拾他!别看他平时人模狗样的,其实可幼稚了,小时候抢我娃娃……”
江耀打了个手势,凯撒立刻把江玥拉走。
夏洄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虽然很淡,但这一幕落在江耀眼里,让他的心脏像被羽毛轻轻搔过,柔软得一塌糊涂。
最终,在楚沐云派人来催促早些休息后,这场小型的家庭聚会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江耀牵着夏洄,走在通往客房区域的静谧走廊上。岛屿的夜格外宁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海浪声和走廊两侧壁灯散发的昏黄光晕。
“累吗?”江耀低声问。
夏洄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你家里人比你好多了。”
江耀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走廊的光线在他深邃的眉眼上投下阴影,让他看起来格外温柔。
“他们喜欢你。”江耀肯定地说,拇指轻轻摩挲着夏洄的手背,“我早就知道他们会喜欢你。小猫,你能不能走进我的世界,让我也走进你的世界?也许它没有你想的那么糟。”
夏洄没有回答,但也没有躲开。今晚发生的一切像潮水般涌过脑海——码头的忐忑,主厅的紧张,楚沐云语重心长的提醒与后来的维护,偏厅里轻松的笑语,江耀始终不曾松开的手和注视的目光……
“去看看海吧。”江耀提议。
江耀的提议让夏洄微微一怔。去看海?在这样深的夜里?
江耀没有等他回答,便牵着他,转身走向走廊另一侧,沿着一条被低矮灯光照亮的石板小径,穿过精心修剪的花园,走向岛屿临海的一侧。
小径两旁种植着夜间开放的热带植物,散发出清雅的香气。
海浪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直接、有力、带着原始生命力的潮汐声。
小径尽头是一处向海面探出的天然平台,边缘围着低矮的石栏。
这里视野极好,几乎正对着东方,今夜无月,但星空异常璀璨,银河像一条朦胧的光带横贯天际,亿万星辰在深蓝天鹅绒般的夜幕上静静闪耀,倒映在下方轻轻起伏的墨色海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粼光。
“这里是我小时候最喜欢来的地方。”江耀松开夏洄的手,走到石栏边,背靠着它,面向夏洄。
海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属于这个夜晚的松弛。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一个人跑过来,听着海浪,看着星星,好像所有的烦心事都能被海风吹走,被星空吞没。”
夏洄走到他身边,也靠着石栏,望向无垠的海天。
巨大的星空让他感到自身的渺小,白日里那些纷扰的思绪,似乎也在这浩瀚面前被暂时稀释了。
“你也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夏洄轻声问,在他印象里,江耀永远是掌控一切、无坚不摧的样子。
江耀低笑一声,那笑声混在海风里,有些模糊:“当然有。小时候觉得父亲太过严厉,永远达不到他的期望;再大一点,觉得身上江家的担子太重,所有人都看着你,你不能行差踏错半步;后来……”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夏洄,星光落在他深邃的眼里,“后来遇到一个人,他对我视而不见,拒之千里,我用了所有我知道的办法,却好像离他越来越远。那时候,心情尤其不好。”
夏洄的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知道江耀说的是谁。
他抿了抿唇,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海面,波涛规律地涌上沙滩,又退去,周而复始。
“对不起。”江耀的声音忽然在很近的地方响起。
夏洄倏地转头,江耀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面对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星光下,江耀的表情是夏洄从未见过的认真。
“为我之前做的所有混账事。”江耀继续说,目光牢牢锁着夏洄的眼睛,不错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为我不顾你的意愿强迫你,为我用错误的方式想要留住你,为我带给你的所有害怕和伤害……夏洄,对不起。”
这道歉来得太突然,也太郑重,夏洄一时语塞。
海风在两人之间穿梭,江耀吻住他的时候,他下意识搂住了江耀的肩膀。
江耀用力吻他,夏洄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咸湿的海风卷过耳畔,海浪拍岸的声音被无限拉远,世界里只剩下彼此贴近的温度。
江耀察觉到他的顺从,动作稍稍放缓,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后颈细腻的皮肤,吻渐渐变得温柔。
直到夏洄微微偏头,气息不稳地轻喘了一声,江耀才缓缓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眼底暗沉得像深夜的海,声音低哑得发颤:
“小猫……别再离开我,我受不了。”
夏洄没说话,睫毛轻轻颤动,鼻尖微微泛红。
海风拂过他凌乱的额发,他抬眼,撞进江耀深不见底的目光里——那里面有占有,有偏执,有疯狂,可更多的,是怕失去他的慌张。
夏洄想,真好笑。
他从没听过江耀说这样的话。
高高在上、冷静自持、永远掌控一切的江耀,居然也会怕。
*
与此同时,格列治帝国。
王都的深夜被一场急雨笼罩,雨水敲打着宫殿的金色琉璃瓦,却洗不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
国王的寝宫外,梅菲斯特单膝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与他脸上未干的泪水混在一起。
在他面前,老国王躺在华贵的床榻上,胸口插着一柄镶有家族纹章的匕首,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陛下是在睡梦中被刺杀的,”皇家卫队队长低声报告,声音压抑着愤怒与恐惧,“刺客使用了只有内部人员才掌握的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