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在他走过人群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不是那些年轻人的目光,是另一道更沉,更烫,从长廊的另一端射过来的,带有复杂情绪的注视。
他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
长廊尽头,通往另一个出口的拐角处,停着一辆黑色的公务车。
车窗半开着,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手指修长冷白,手掌宽大。
那道目光就是从那里来的,隔着半个长廊的距离,夏洄看见了江耀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夏洄刚坐进基地的专车,终端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
发件人:江耀。
[你六年不理我,却很愿意哄别的人么。]
夏洄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了闭眼睛,把终端收起来,靠在椅背上,抱起双臂。
他知道这么多年江耀暗地里对他的帮助,包括在第四星区江家人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他很感激。
可是感激之外,还有一些无法说清的情绪,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
当年的事,夏洄每每想起,只剩下一种忐忑酸涩的心境,让他不愿意坦然面对江耀。
江耀越是这样平静,他心里越是不安,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就像江耀看向他时的眼睛。
那种矛盾而疼痛的情绪尚未消退,夏洄想等自己想清楚了,再面对那个人。
*
黑色公务车里,江耀坐在后座,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的拐角。
车窗半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气息。
他收回手,掏出终端,等待。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他的小猫没有回复。
江耀把终端扔在座位上,靠进椅背,闭上眼睛,忍不住从胸腔里挤出一口气,笑了。
他应该生气的。
他确实生气。
但他更气的是,他居然觉得,这才是夏洄。
那个从来不会任人摆布、从来不会按别人期待行事、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自己的夏洄。
“开车。”
车缓缓启动,窗外是雨后湿漉漉的街道,灯光倒映在积水里,一片模糊的光影。
江耀靠在后座,心痒难耐,却只能劝慰自己。
只要他回来就够了,至于其他的,来日方长。
第117章
夜色已深,招待楼隐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弄里,灰扑扑的外墙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楼前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夏洄下了车,和同事们简单道别。
大家住在不同的别墅里,似乎是联邦人怕恐怖/袭击,所以分开住,这样的话,如果有一枚导弹炸过来,死也就死一个研究员,而不是大家都住在一起要死一起死。
夏洄住在3/4号别墅,夜风拂过,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新,雨真的不小,凉意顺着领口钻进来,让他微微瑟缩了一下,但是在雾港上学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连绵不绝的雨季,要是哪一天不下雨,还有点不习惯呢。
他拎着包往楼里走,脚步在湿滑的地面上踏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他停住了。
楼门口的台阶下,站着一个人。
浅灰色的风衣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里面深色的衬衫领口。那人身形清瘦,站得很直,像一棵在风里生了根的树,昏黄的灯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那张本就温和的脸显得更加柔和,也更加深邃。
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
那种安静而专注的,仿佛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目光。
岳章?
夏洄一眼就认出了他。
六年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个在监察局工作的年轻人,在江耀面前据理力争的姿态,还有后来,被江耀亲手送进局子的乌龙事件。
六年了。
他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五官还是那样温和儒雅,但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那种沉静不是岁月的馈赠。
“好久不见。”岳章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这深夜的寂静。
夏洄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这个人:“岳章。”
夏洄不知道说些什么,然后岳章笑了一下:“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夏洄恍然回神:“可以,进来吧。”
别墅不算大,但干净,窗户对着后面的小院子,可以看到几棵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树,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岳章在椅子上坐下来,但是夏洄没有坐,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看着这个人。
这么多年,他保持了一个习惯,每走到一个地方就要先站在能逃离这个地方的出口前,以便逃跑。
他实在是被这群权势滔天的人弄怕了,动辄就是囚禁、强迫、凌辱,他受够了。
夏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岳章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猜。”
夏洄说:“对不起,我实在想不出来。”
岳章又笑了,这次笑得深了些,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夏洄,六年了,你以为只有江耀在等你回来吗?”
夏洄的心微微一颤,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岳章,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岳章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从夏洄的眉眼滑下来,滑过他比六年前更分明的下颌线,滑过他颈侧那道若隐若现的血管,最后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只手的手背上,横着一道五厘米长的疤。
“你变了。”岳章说,声音低低的,“瘦了。也硬朗了不少,比以前更高,也苍白了很多。”
夏洄没有接话。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你了。”岳章站起来,走近了些,“那双眼睛,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这些年,经常想起你的眼睛,有的时候做梦,醒来,也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总之,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所以听说你回来了,我急匆匆就跑过来,希望不要冒犯到你。”
夏洄垂下了眼睛,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鸣。
这寂静绵长而柔软,像一匹铺开的绸缎,将两个人裹在里面。
然后夏洄的终端震了,他立刻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江耀。
视频通讯请求?夏洄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没有立刻接,也没有挂断。他只是看着那个名字,看着那两个字在屏幕上闪烁,一下,又一下。
岳章的目光也落在那个屏幕上:“是江耀吗?”
“嗯。”
终端还在震,夏洄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了。
江耀的脸出现在那片小小的光亮里。他坐在车里,背景是窗外流动的夜色,霓虹的光影从他脸上划过,明明灭灭的,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到了?”他问。
“到了。”夏洄说。
“那就好。”江耀说,声音淡淡的,“对了,你的外套落在宴会厅了,我让人收好了,我给你送去?”
夏洄愣了一下。
外套?哦,格罗斯曼院士送他的那件,临行前特意叮嘱他带上,说联邦晚上凉,他居然忘在那里了。
“不用麻烦,我明天让人去取——”
“不麻烦。”江耀打断他,声音还是那样淡,“我正好路过。”
路过?半夜十一点,从首相官邸到城东招待楼,横跨半个首都的距离,叫正好路过?
夏洄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屏幕里江耀的目光忽然顿了一下。
很细微的一下,几乎看不出。但夏洄看见了,那双眼睛微微一眯,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你在哪里?”江耀问。
夏洄的心微微一紧,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岳章站了起来。
他走到夏洄身边,微微侧身,让自己的脸出现在那片小小的屏幕里。他的姿态很自然,自然得像这本来就是他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