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乔笑着揽过夏洄的肩膀和索亚的肩膀:“听说你回国之后在科研院,还搞数学?”
“嗯。”夏洄说,“刚启动一个新项目。”
“厉害。”苏乔真心实意地说,“当年在桑帕斯就知道你肯定能成,果然。”
索亚在旁边开口,声音比从前低沉了些:“听说你接下来要去帝国交流?”
夏洄看向他,点了点头。
“巧了。”索亚晃了晃杯中的酒液,“我家航路正好有几条线直通帝国首都。你们怎么去?”
“还没定。”夏洄说,“走联邦的官方航线吧。”
“那多慢。”索亚笑了笑,语气随意,“走我家航线吧,快一倍不止,正好我最近要过去谈点生意,可以一起,我护着你,我可不想让六年前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那件事情是什么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夏洄看着他,没立刻回答,眸中露出感激的神色,“好。”
苏乔在旁边插嘴:“我也去!正好帝国那边有个演出,档期撞上了,咱们仨好久没一起了,路上还能聊聊天。”
索亚家的航路企业确实覆盖了大半个星域,他要去帝国谈生意,合理。
苏乔要在帝国演出,也合理。
应该没事的。
夏洄想起来,当年在桑帕斯,苏乔和索亚是为数不多没有因为他的出身而轻视他的人,苏乔大大咧咧,索亚沉默寡言,但他们都在许多时刻,给过他足以拯救他的善意。
他们不会害他。
夏洄答应了,笑容浅浅的:“好,那就一起,正好我也想你们了。”
苏乔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释然:“不麻烦,正好叙叙旧。”
索亚已经兴奋起来:“太好了,夏洄,你团队多少人?我让人安排座位。”
“七八个。”夏洄算了算说。
“小意思。”索亚挥了挥手,“我那艘商务舰空着也是空着,正好派上用场。”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又聊了几句,苏乔被人拉走去应酬,索亚也去和几个熟人打招呼。
夏洄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酒杯。
难道江耀今晚带他来,就为了让索亚为他保驾护航?
江耀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夏洄垂在身侧的手,那动作很快,快到像是错觉,然后他就松开了,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和走过来的某个政要寒暄。
夏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上两枚指环,一环是银色,一环是……狮鹫与荆棘。
那下面盖着一个纹身,梅菲斯特留给他的未婚妻标记,那年雨夜,他被迫留下的。
夏洄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找到哪个纹身师敢洗掉这个纹身,他们都怕被帝国法律枪毙,这毕竟是皇室未婚妻的纹身。
他就这样带着梅菲斯特的记号,度过了这么多年。
也许,只有梅菲斯特自己才有权力洗掉这个纹身。
夏洄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看向窗外的夜景。
远处,帝国的方向,星河璀璨。
他不知道这一次去,会遇到什么,但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布的少年了,他只属于他自己,不属于任何人。
*
接下来的工作都围绕着即将到来的帝国访问,忙碌到起飞,夏洄经常顾不着吃饭,有时候在实验室睡觉,家都没回几次,夏崇经常联系不到他,害怕的跑到科研院来找,生怕陆凛来找事。
然而陆凛最近安静得很,夏崇这才没那么担忧,可是一听说夏洄要去帝国,他就又担心起来,夏洄搂着他脖子安慰了他好久,他才同意不跟着夏洄一起去。
谢悬来访的那天下午,天空是雾港罕见的澄澈蔚蓝。
没下雨,简直是奇迹。
他静立一隅,身着深棕色长款外套,像是从某个财经版头走下来的人物,与四周穿着随意、行色匆匆的研究员们划开了无形的界限。
他没有焦躁地踱步,也没有频繁看表,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稳地扫过入口,这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平静,反而滋生了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感觉。
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与揣测——能让教育局这位以手腕闻名的实权人物如此耐心等候的人,会是谁?
窃窃私语像微弱电流般在空气里窜动:“是等哪位院长吧?”“或许是评估组来了?”
谢悬是教育局的实权人物,掌握着包括科研人员资质审核、项目合规乃至部分涉外学术交流的钥匙,他来找的人,不是教授就是著名学者。
谢悬对周围的视线置若罔闻,只是偶尔将目光投向电梯方向。
电梯门“叮”一声滑开,几个人说笑着走出来,是夏洄项目组的几个年轻研究员,结束了下午的阶段性汇报,神情放松。
夏洄走在稍靠后的位置,正低头听着身边陈载低声讨论一个数据细节,眉宇间带着专注工作后的些微倦意,却也松弛。
他几乎是刚踏出电梯厢,就感觉到了一道无法忽视的目光。
夏洄下意识地抬眼,视线穿过大厅稀疏的人影,看到了那个静立的身影。
四目相对的瞬间,夏洄脸上的松弛像潮水般迅速褪去,恢复带着距离感的平静。
但他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怎么会是谢悬?
就在这一刹那,谢悬动了。
他迈开了步子,朝着夏洄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深棕色外套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划开利落的弧线,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他走得不快,但步幅很大,气势迫人,周围的人群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分开,下意识地为他让出通路。
阳光从侧面的玻璃窗投进来,照亮他半边脸颊和肩膀,另外半边则隐在阴影里,明暗交界线锐利如刀锋,切割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深邃的眼窝。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夏洄,那眼神像精准的定位器,又像沉静的探照灯,牢牢锁定了目标。
平静的表象下,是蓄势待发的期待。
夏洄身边的陈载等人也看到了谢悬,说笑声戛然而止,脸上浮现出惊讶和些许无措。
“夏老师……他是不是来找你的?”
他们显然认出了这位人物,更被这径直走来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甚至微微侧身,将夏洄更清晰地让了出来。
几步的距离,谢悬转眼即至。
他在夏洄面前一步之遥站定,其实不近,但因他挺拔的身姿和逼近的速度,形成一种微妙的压迫感。
他停下,目光在夏洄脸上细细逡巡了一秒,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是无声地度量着对方的反应。
然后,他沉稳腔调,刻意放缓的温和:“夏洄博士。”
目光扫过夏洄身后略显紧张的组员们,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但注意力立刻又回到了夏洄身上,“有点事,需要和你谈谈,方便吗?”
夏洄抬起眼,迎上谢悬的视线,表情已经恢复了完全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淡一些。
他点了点头,同样言简意赅:“好。”
没有问什么事,也没有丝毫意外,仿佛谢悬的出现,以及这突如其来的“谈谈”,都在他的预料之内。
夏洄带着谢悬回自己办公室,他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
谢悬不会给他好果子吃,可能会为难他。
门一关上,谢悬就将一份薄薄的电子文件示意传给夏洄的光脑,“桑帕斯那边的原始档案核验完毕,学历和进修记录全部真实可溯。白郁那边施加的身份问题压力,基础不存在了。你的项目组,即刻起恢复全功能运作,访问帝国的资格审批流程也会同步绿灯。”
实验室里其他人早已识趣地暂时“消失”。
夏洄的光脑提示收到新文件,他没有立刻点开。
这份“解决”来得比预期快,也比他预想的要干净。
谢悬显然动用了不少关系和能量,甚至可能提前介入调查,才能在白郁发难后如此迅速地拿出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