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对比全场忙得脚底打转的特招生,他的处境已经足够好了。
靳琛没看高望,目光依旧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全场,仿佛随口一提:“军校联谊赛前夜,这么重要的社交场合,夏洄不来吗?学校是创造机会的地方,他一点眼色都没有,躲清静躲上瘾了。”
高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有些不情愿。
夏洄那小子又冷又硬,在食堂就没讨到好,而且耀哥最近态度不明,他拿不清用什么手段才好对付夏洄……
但他更不敢违逆靳琛,尤其是在这种场合,“那我这就去,他估计在宿舍呢,我这就去请他过来。”
“快点,我很急。”靳琛重新靠回沙发,要笑不笑,“急着想见他呢。”
高望转身离开,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换上忧愁。
他点了两个平时跟着他混的跟班,三人迅速离开了喧嚣的天文塔。
*
图书馆的历史文献区此刻对夏洄来说宛如深海,尤其是雨水颇丰的夜晚。
高大的书架投下连绵的阴影,阅读灯在舒适柔软的大卡座上投下孤岛般的光晕。
很安心,也很安静。
夏洄坐在老位置,面前摊开着厚重的古典数学手稿影印本和写满演算的草稿纸,便携终端屏幕亮着,显示着德加教授发来的部分机甲数据模型框架。
比赛用的机甲全部是需要特殊调试的,一点都错不得,错一点就会出事故,死亡率超过30%。
他全神贯注,在复杂的非线性方程中寻找突破口。
突然,一阵突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闯进了图书馆。
脚步声杂乱,最终停在了夏洄的卡座旁。
阴影笼罩下来。
其他同学全部看过来,又在看清是谁的时候,立刻低下头。
夏洄笔尖一顿,没有抬头。
“真用功啊,夏洄。”高望有些无奈,“这么晚了还泡图书馆,你真是好学生模范,我提前跟你说,我没想过来抓你,但是琛哥吩咐的,我也没办法,你……你有脾气别冲我来啊。”
高望也是真怕了夏洄,竟然有点伏低做小的意思。
夏洄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高望,以及他身后两个抱着胳膊一脸不善的跟班。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被打断思路的冷意,“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高望挠了挠头发,“琛哥在天文塔开派对,招待明天参加联谊赛的贵宾,让我来请你过去。”
“诶呀,但是我觉得,特招生嘛,这种场合多露露脸,混个眼熟,对将来有好处对吧?”
夏洄的目光重新落回手稿上,声音冷淡:“不去,我有事。”
高望脸色一苦,他身后的一个跟班立刻上前一步,还没等说话,高望手“啪”地一声扇他脖子上了:“你要干什么?滚一边去,轮得到你说话吗?”
跟班吓得话都不敢说,夏洄终于抬起眼,看向高望,黑眸在灯光下清冷透彻:“我说了,不去。”
高望盯着他看了几秒,打算搬出plan B,破罐子破摔了:“行,你不去就不去吧,那我只好去戏剧社排练厅,让苏乔过来请你了。”
“听说他为了那个能上雾港环港中心大剧院的重头戏,没日没夜地排练,压力大得很?也不知道突然被人请走放松一下,会不会影响状态?万一不小心磕了碰了,或者心情不好发挥失常,啧,多可惜。”
夏洄握着铅笔的手指骤然收紧,那双总是平静冷淡的黑眸里,冷酷一瞬。
远处那个被些个惊动的学生似乎察觉不妙,悄悄合上书,起身快速离开了这个区域。
夏洄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铅笔。
铅笔滚落在草稿纸上,他没管,只是将摊开的手稿和草稿纸一一合拢,整理好。
然后,他关掉终端屏幕,将那些纸张和书本一起,收进帆布书包,拉上拉链,“刺啦”一声。
他背上书包,站起身,身高与高望相仿,但挺直的脊梁和过于平静的神情,让他显得有种无声的压迫感。
高望咽了口唾沫,心说我的耀哥啊,你看上了个什么暴躁人形巨兔?
“走吧。”
夏洄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甚至比刚才更冷淡了些。
高望终于松了口气,但又因为夏洄过分平静的反应而有些不安。
夏洄哪是这么容易就顺从的脾气?
但不管怎么说,他任务完成了就行,他也不想得罪坦斯佛那群人高马大的军校生,更不想得罪军部一手遮天的靳家。
高望侧身让开:“夏哥,请。”
夏洄一顿,意识到高望叫他什么。
然后没再看他,迈开脚步,率先朝着图书馆出口走去。
高望和两个跟班连忙跟上。
图书馆重新恢复了寂静,但是夏洄刚才坐过的卡座上,阅读灯还孤零零地亮着,照亮一片空荡,和桌面上被遗落的笔,静静躺着。
夏洄知道自己今晚回不来了。
*
喧嚣与迷醉像一层厚重的油脂,附着在天文台顶的每一寸空气里。
夏洄跟着高望踏出电梯的瞬间,香水与酒精味,放肆的笑声尖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站在流光溢彩的入口处,与周遭珠光宝气,衣香鬓影的一切格格不入,像一头误入霓虹丛林的白鹿,清醒而突兀。
不少目光知道他,立刻投了过来——好奇的,嘲弄的,幸灾乐祸的。
对夏洄来说,无所谓。
高望往后一闪,朝着中央区域努了努嘴:“琛哥在那边,你自己过去吧,记得说我两句好话,我也是不得已。”
说完,便带着跟班融入了人群,似乎急于摆脱他这个任务。
夏洄看着舞池里扭动的人群,沙发上交叠的身影,端着托盘匆匆走过的、表情麻木的特招生服务生……
然后,他的视线在某个角落顿住了。
那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甜点区,摆着一个装饰奢华的数层蛋糕。
几个穿着军校制服的男生正围在那里,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一个浑身沾满奶油和蛋糕残渣的高挑身影。
那人有一头罕见的银白短发,此刻正狼狈地低着头,浅色的发丝被黏腻的奶油糊成一绺一绺,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旁边一个男生似乎觉得还不够,又伸手,用力将他的头再次按进了垮塌的蛋糕里,引起又一阵哄笑。
是苏乔吗?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骤然缩紧。
高望在图书馆的威胁言犹在耳,所以,真的是苏乔?……苏乔成了出气筒?因为苏乔跟自己走得近?
直到男生抬起脸,夏洄才有种缓和感。
不是苏乔。
是另一个倒霉蛋。
但是,夏洄确实有话要和江耀说,关于苏乔的。
江耀独自坐在环形沙发的一端,手里端着一杯果汁,却没怎么喝,只是漫不经心地晃动着,深黑的眼眸望着舞池的方向,却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不喝,谁也不敢逼他喝。
夏洄看见他,径直走了过去,所过之处,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缝隙,各种含义不明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夏洄置若罔闻,停在了江耀面前。
音乐震天响,但这一小片区域却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附近几张沙发上的学生都停下了交谈,看了过来。
靳琛挑起了眉,猩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却没有出声打断。
江耀似乎才注意到夏洄过来了,缓缓转过脸,目光落在夏洄被雨水吹冷的脸上,停顿了一秒,又移开。
夏洄不在乎他的不在乎,看着他,一字一句,声音盖过喧嚣:“江耀,我想和你谈谈。”
江耀晃杯的动作停了停,抬起眼,这次真正地看向他,黑眸深不见底。
“谈什么?”
“单独谈。”夏洄目光毫不退避。
几秒钟的沉默,旁边有人嗤笑出声,似乎觉得夏洄不自量力。
江耀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几乎算不上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