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觉到也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抽离。原来真正的告别,连声音都轻得像一阵不会停留的风。
*
从旧家里搬出来了一些家具。
当初买的时候每一件他无不都是精心挑选了很长时间,但如今白敏也不想带走了。在小区里一些宝妈和大姨们的建议之下,白敏把它们挂上了二手平台。
今天家里就来了一个看东西的买家。
白敏卖出去的是一套胡桃木餐边柜子,是一个高柜和一个矮柜的组合。
今天来的这一位是同城自提的买家。到了之后要先验货。对方检查了一下柜子的情况,柜身平整光洁,边角没有磕碰划痕,连抽屉内侧都干干净净。一看前主人就是个爱护东西、做事细致的人。
柜子实物的成色出乎意料,他赞叹道:“这套柜子真不错!”
“这是自然的。”一旁的白敏谦虚低调地道。
别的不敢说,提起这些家具平时的维护清洁等等,白敏尚且还是很有一点信心的。他被夸得与有荣焉:“我这个柜子买的时候就是选的质量最好的,我自己平时用东西也仔细,从来没有过磕碰。”
这套胡桃木柜子,设计简约大气,同时兼顾实用,收纳空间大。只是放在现在这个家里有些占地方了,早点出手才好。
双方满意,买卖就该敲定了。
“叔shu……不是,哥,哥。”对方在白敏凝视下懂事地改了嘴里的称呼。
主要是这个叔,不是,这个哥的平台id叫做财源广进啊,用的还是花开富贵头像,聊天口吻更是完全的中老年风格。在来到这里之前他一直以为这人就是个大叔来着。
对方是一个租房住的大学生。
烟灰色卫衣宽松地罩在身上,一截帽子抽绳便随意搭在领口。斜挎包被他反着背到胸前,袖口卡在腕骨处,露出里头一小截银灰色运动手表表带。朝气蓬勃,俊朗清爽。
白敏不熟悉这个线上交易平台。中间裴闻还帮他操作了几下手机,让他亲眼看着交易金额入账。
因为这桩买卖谈妥了,白敏还顺手送了他一个实木杯架。惹得对方感谢了他好几次,看起来真的是很高兴了。
也是,毕竟还是个学生嘛。
裴闻低头瞧着白敏凑过来看手机屏幕的侧脸,眉眼清润,白白俊俊。心想这个叔又是长得还挺年轻的。
实木柜子分量特别特别沉。只靠他们两个人也有点困难,这边楼道窄小,搬不好也容易磕碰到,那就不好了。白敏便说:“等等,我喊个人来帮忙。”
买家看着他拿出手机来打了个电话,跟对面说了两句。
之后白敏转过来对他道:“好了。等几分钟。”
白敏转身去给对方拿了瓶水。
两人站在原地,一边闲聊,一边打量着那个柜子,等待着帮忙的人过来。
期间通过聊天白敏得知了,买家名字叫裴闻,是在外租房的大学生,他就读的正是a市那所人人敬仰的顶尖名校。而且一看他就是平时会运动的身材,一问,果然是踢足球的。他是他们学校足球校队队长。
不出十分钟,外头果然传来开门的声音。有人来了。
白敏先走过去,买家好奇地朝门口张望着。
门被打开,透过白敏的背影,看到走进来的是一个高挑的身影。
短发利落,轮廓深邃。抬眼望过来时,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意。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副淡漠疏离、不爱搭理人的模样。
白敏正站在那边跟他说明情况。
这个帮忙的人好啊。
一看就是个能出力的,身形挺拔,体格健壮。身上穿的还是某个车行的制服。虽然一看就是副很不好相与的样子。
那两人在门口说着话,买家也就没有走过去。他假装很忙地又将那柜子打量了一遍。余光瞧见,相对而站的两人,白敏说着话时,一只手顺带着伸过去,熟稔而自然地拍掉了他身上那件制服上沾到的一块灰尘。
不是掸一掸的那种拍,是用了点力的、过日子的那种拍法。
只是个再平常不够的动作。
不知怎么,他莫名便多看了有一会儿,目光就好奇地在白敏和那个人之间不住逡巡。或许是因为,正常来说会被那几下打得身子往后退,但那个高大些的身影始终是一动不动。再一看过去时,才发现他盯着对面人看的眼神,从刚刚也是,一动不动的。
他多看了两眼就收回目光了。
两个人看样子关系应该很亲密。
等到白敏转身走来,买家这才装傻地问白敏:“这位是?”
白敏这时候先看了一看身后的人,这才回答他:“……我弟弟。”
“哦哦。你好。”买家友好地同他打招呼。
是他的错觉吗。
这个弟弟是从刚刚起就这么脸臭,还是说现在变得更臭了?
后来经实操发现,由他们两个人抬着柜子更为顺手,还更方便。于是白敏就没继续插手,让他们两个人干活就可以了。
他们两个人试搬了第一下之后发现可行,先把柜子放下来了。这时候,一旁白敏拿来两双手套。
是那种干活用的白色棉纱手套,搬重物用的。
“你手上的伤。”他听见白敏对他弟弟说。
随后白敏朝着裴闻走过来,眉眼温软,语气温和:“来,这个是给你的。”
看来他是沾了弟弟的光了。
这家人真是周到,连他也没落下。
该说不说,弟弟虽然表情是少了点,人是傲了点,但干起活来立刻就让人没有话说了。偌大一个死沉死沉的柜子在他手里,便如同一个空纸箱子一般,搬起来后,他连眼神都没往旁边偏一下。
一看就是一双干活的手。戴了劳保手套后,搬起柜子时便只露出后边整段小臂流畅的肌肉线条和手背隐约的血管纹路。
看他们两个人能行,于是下楼时白敏就没跟着下来。
他指派了陆建烽代表自己下来帮忙最后的送货环节。
两个人合力将一个沉甸甸的柜子抬上了停放在路边的货车后箱。
司机也下车从旁搭了把手,嘿咻一下,顺利将两个柜子无磕无碰地安放妥当了。
“呼——”干完活后,裴闻长出一口气,他笑着对身边两人说道:“辛苦,辛苦。”
司机师傅在那边调整柜子的位置,陆风会来事儿地给递了根烟。那人的弟弟高冷依旧,看了一眼后没说话也没要。
裴闻也不在意,又接着给那头的司机师傅递了一根,对方接了。
司机师傅叼着烟,一个人忙活着在给柜子上绑带、固定好。
裴闻对身旁站着的陆建烽道:“今天谢了。哥们儿。”
还没放弃跟他搭话。不知道是性格社牛还是什么其他。
陆建烽问:“没事了?”
“啊……对。没事了。”
陆建烽:“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裴闻这才恍然:“哦哦!好好,我这边自己可以了。”一双眼睛又还在笑着看着他,裴闻开玩笑般地说了句:“你和你哥两个人还真是不像啊。”
其实他想说的是,一个天一个地来着。
明明两人都已经下了楼许久,白敏已经不在这里了,这个人重复又提起“他哥”的行为,倒是让原本已经想走的陆建烽此时又瞥了他一眼。
这个人一笑起来,端的是那叫一个亲和力十足。
裴闻一张脸生得眉目清朗,眼神干净透亮,眉梢天然地微微上扬,自带几分随性和气。一身少年气,是属于放在人群中也十分干净又惹眼的类型。
不管怎么都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但是发散出来的无数亲和力光波丝毫没有能辐射到对面人面无表情冷若冰霜的脸半点。
那些个光波悉数全都被一面无形无情的厚厚空气墙反射回去了。
陆建烽
一个萍水相逢一面之缘的路人而已。转个身就是陌生人了,谁还认识他?谁还理他??
陆建烽转身走了。
*
刚刚那个人不提起这个话题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