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烽漆黑高大的身影伫立在路灯之下,直直地望向这边,像是无声的抗议。
“来了——”白敏应声道。
他回过头看着陆建明,目光里有催促。
“敏。”陆建明看着这样的他,内心颇有一种不是滋味的熟悉感。对着白敏,他还是露出一个笑来:“你还是像从前一样。老毛病又犯了吧。”
那一丝笑意也浮不起来,就那么挂在嘴角,像是最后一点体面。
正如白敏了解他一样,他也同样是如此地了解着白敏。
白敏没说什么,先与他道别了。
他转身过后,陆建烽就那样站在原地,目送白敏的背影一点点走远,和陆建烽一起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这一次,还留在原地的,就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
想要暂时支开陆建烽是真的,但买涛涛也是真的。
从在小区楼下看见陆建明的身影那一刻起白敏就意识到不好。坏了。
这次是真的很难哄了。
当时真是废了他九牛二虎之力才支开了小烽。但如果不这样把他支开让后面两人直接碰面了,后果才会令白敏更加头疼。
但陆建烽又不是真的小孩。
哪有那么好糊弄。
白敏回来之后,他长久地将脑袋埋在白敏肩窝,一声不吭,用这种安静又执拗的姿势抗议着。
理所当然的,最终的后果也由白敏承担了。
……
第二天早上,白敏习惯性地撑起身子一起床——竟起不来。
白敏起初还完全不相信。
不,他的人生字典里就没有这种事会发生的概念。他只当是自己刚刚一下起不来而已。
毕竟昨晚的的确确比任何一次都做得过火。
哪有这么荒唐的事情呢。他看着天花板,愣愣地这样想道。
而且一天有一天的活要干,就算天塌下来,他今天也要按时间表按部就班地起床干活,到点买菜做饭,做完今天的事才对。
只要像这样——用点力——好了,他的人强撑着摇摇晃晃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坐起来之后,仿佛被重型大卡车轧过了浑身上下的每一块骨头,后腰尤其是重灾区,泛着极致酸麻的疼,他的人看起来就如同骨架搭建得不好的积木危楼,一阵风过来就能彻底散架了。白敏低头看见,大腿根都还在不受控制地细细地发着颤。
这一次他是真的诧异了。
这辈子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他观念被刷新了,眨了眨眼睛。
于是一分钟后,白敏的人又重新躺回了床上。他终于放弃了。
不止是腰酸背痛,全身上下无处不酸无处不痛,白皙的身上遍布斑驳,密密麻麻全是痕迹。白敏自己查看过一眼后都愣住了。而且,都肿了,也没法走路。
白敏今天干脆在床上躺了一天。
睡一觉醒来,养精蓄锐之后感觉好了一些。这一刻,要强到现在的白敏终于不得不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承认了这个决定是对的。
下不来床这种事居然是真的有可能发生的,在现实中。
白敏如今还是浑身酸痛,没一块好皮,在疼得嘶嘶吸气的同时,心底还有一丝丝的新奇。
也仅限于此了。以后还是都稍微节制一点吧。这种事。
这样下去以后还了得?白敏如此忧心忡忡地想道。
但想到这,白敏又顿住了。
话又说回来了。能节制得了吗?
此时,陆建烽从外头进来了。
陆建烽今天还想请假不去上班,在家里守着他。被白敏拒绝了。是以他只有上午待在家里,下午还是被赶出去上班了。
而白敏今天还果真在床上睡了一整天。
这事对白敏来说本身就很不同寻常了。
中途陆建烽给他打了电话。白敏还在睡,迷迷糊糊地起来接完了,又睡着了。
日暮时分,外头天色也暗了下来。
正是一天里最温柔的蓝调时刻,整片天空浸在浅蓝与灰紫里,准备好沉浸入最后的深黑夜色之中。对面的窗户陆续亮起灯,一盏两盏,暖黄色的光落进这片冷冷的蓝里。
整个房间也陷入这种昏昏沉沉的暗色之中,安静的得不像话。
两个人此时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下班回来的陆建烽就席地坐在床边,因为这样刚好能跟懒洋洋倚在床头枕头上的白敏视线平齐。
他正在跟哥说着今天发生的有趣的事。
事情的起因是白敏昨天晚上在他颈侧,刚好是衣领下面一点的位置留下了一枚痕迹。
虫咬似的泛红的一小处皮肤,落在他小麦色的脖颈上。这样在衣领下若隐若现,仔细看上去还是会有些显眼。
今天陆建烽就带着这样的痕迹和平常一样无事人似地上班去了。
果然。今天狠狠地被他们“哟哟哟哟哟哟哟哟哟”地嘲笑了。
因为陆建烽如此大摇大摆气焰嚣张不知廉耻的行为,他们很有理由怀疑这个人其实就是单纯炫耀来的。
同时陆建烽的转变也是够让人大跌眼镜的。单看之前那个臭脸陆建烽,谁能看得出来这还是个被种了草莓之后还这样不知廉耻的主儿。
可显得他有女朋友了。
陆建烽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他们都在笑他谈了个恋爱就跟被夺舍了似的。
不知道啊,他们谁也没见过陆建烽女朋友,为此都快好奇疯了,一直在猜到底是得有多漂亮多有手段啊,怎么做到的,都把一个陆建烽调成这样了。必然很是个人物了,云云。
白敏听得咯咯直笑,觉得有趣。
但其实白敏始终没有说的是,吻痕——是他故意在小烽身上留下来的。
白敏这样细心的人,当然不会不注意到这些。所以说这一次就是他是故意在小烽脖子上留下的东西。
此时,陆建烽的下巴抵着床沿,脑袋朝这边探过来,他将脸凑得极近。那张年轻锋利的脸就在白敏手边,温顺安静。他合上眼皮,呼吸轻而稳,全身心沉溺在白敏挠着他耳后的指尖里,整个人松弛又依赖,乖顺又懒洋洋的模样,像是趴在床边的大狗。
而在看到小烽今天对这件事的反应之后,白敏就知道了:其实陆建烽对这一切也亦是心知肚明。
他也知道哥是故意那样做的。一直都知道。
但因为白敏那样做了,所以他什么都没有问,也故意做了同样的事情。就那样顶着哥给他的标记上班去了。
回来的时候还跟白敏汇报,今天因为这枚吻痕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一五一十,一件一件,全部都告诉白敏了。
白敏的手静静地抚着他的脑袋。手掌心贴着发丝,就那样慢而轻地从上到下捋着,温柔反复,像安抚什么大动物似的。
他对小烽说:“你的同事们都对你很好。”
白敏是认真这样说的。
昨天其实就可以看得出来,其实同事们的性格大都大大咧咧,十分粗放,平时应当不像是会特地在店里给谁安排一场惊喜、策划庆祝生日的人。
而之所以会有那样一出,应该是专门为了陆建烽才那样做的。大家伙或许是看到陆建烽刚来不久,在这边朋友不多,加之他已经决定以后都留下来长干,大家伙又平时都喜欢他,这次便特地一起商量着,替他安排的。让他好好感受一下他们店里的温暖。
尽管那群人什么都没有说,但这些不言而喻的东西,都是能看得出来的。
陆建烽也点头,表示赞同他的话:“嗯。”
房间里静了片刻。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晚风掠过的轻响,两人静静待在一块,感受着彼此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白敏轻声地问他:“小烽,就这样放弃从前一切搬到这里,你会不会有一点后悔?”
陆建烽没有睁眼,他说:“我没有放弃一切啊。”
未尽之言,全藏在他小幅度地蹭着白敏手心的动作里。
外头天色已经变得更暗了。房间里依旧没有开灯,四周沉在一片柔和的昏昧里。
但其实今天一整天两个人都没吃任何东西。白敏是卧床休息了一天,陆建烽则是跟随着他,也同样什么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