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北边儿瞅瞅。”
“嗯...我记得好像是东边儿。”
“诶,内老头儿有点像。”
郑青山蹬着三轮乱窜,孙无仁急得额头渗汗。早上五点半把人攉拢起床,顶着寒风突突过来。还被他吃了二十来块,可千万不能买不着呀!
眼见郑青山的脸越来越沉,眉心紧得要拧出水。孙无仁跳下车斗,跑到一个调料摊子。跟摊主叽咕了两句,拎起地上的喇叭,三步并作两步跑回来。一个箭步窜上车斗,举着喇叭转圈喊:“有没有——卖——婆婆丁儿——的——!”喊罢又拍郑青山肩膀:“往前开呀!”
郑青山刚要说话,看到周围一双双好奇的眼睛。脸一埋,突突突地往前开。
孙无仁站在他后头,一手扶他肩膀,一手举着喇叭吆喝。嗓子压得又细又嗲,婆婆丁还加儿化音。就俩人这奇葩造型,差点没要了郑青山的血命。他是停也不敢停,头也不敢抬,甚至连思考都不敢了: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啥。
好在吆喝没两分钟,就有人指路。冬天的婆婆丁果然稀罕,这会儿已经只剩了个筐底儿。都倒出来,也没凑上一公斤。
老头要30块钱。郑青山脸一沉,调转车把对孙无仁道:“上车。”
老头俩手在空中乱舞,说得嘴丫起沫。大意思这都是扣大棚的,年前全这个价。等开春四五月份了,才能便宜。
郑青山更气了,在围巾底下嘟囔:“等四五月份我还用买?”
孙无仁见他不高兴,赶紧掏了三十块递过去:“别叨叨了,赶紧装上。”
郑青山一把抓住他的手,气呼呼地道:“不买!”
“没事儿的。我请你吃嘛。”
“你请不花钱?带鱼也才七块钱一斤!”
“三十块能干啥呀,千金难买你高兴。再说大冷天儿的,都不容易。”
老头听到这话,越发啰嗦。什么他多早就到这里了,卖了这么多,也没人跟他讲过价等等。
郑青山冷哼一声,直接轰车走人。孙无仁把三十块往筐里一扔,抄起婆婆丁就追:“喂!郑小山儿!等等我!”
双蹄追不上三轮,更何况地面全是冰雪。他还穿着5cm的高跟鞋,手腕上挂得满满当当。又挎了一大兜婆婆丁,腋下夹个喇叭。
果然没跑几步,他脚底一滑,结结实实坐了个屁墩儿。眼瞅着实在追不上,索性抬起喇叭,扯着嗓子作妖:“破柴火垛子~你丧良心啊~我一大早过来,呜,你就这么对我~”
郑青山终于停下车,凶巴巴地回过头:“我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车还停你家门口呢。”孙无仁四下捡着东西,委委屈屈,“你不能把我扔这儿。”
郑青山看他摔得满地掉装备,语气软了些:“刚才让你上车你不上。”
孙无仁踉跄着爬起来,扁着嘴哼唧:“我脚好像崴了。”
郑青山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两圈,还是拧把倒车。早市道窄,几次都没倒明白。索性熄了火,跳下车往这边走。
太阳已经升起,光线在晨雾里化开。早市迎来了最热闹的时候,四下人声鼎沸。晨练的、遛狗的、买早点的,摊贩的吆喝混着肉馅的咸香。
“热大饺子!一块钱一个——”
“大饼子,两块钱一个,五块钱仨。”
“新鲜的黄花鱼,大鲢子,大鲫子...”
热气腾腾,嘈嘈杂杂。两人隔着人间烟火遥遥相望,各自嘘气成云。他的金发在雾气里飘扬,他的眼镜折着朝阳,各自一闪一闪地亮。
孙无仁狼狈又滑稽,像龙套跑错片场。但在这一瞬,就算这热闹不是为谁而设,也分明只剩下他们两个。
完犊子了。他想着,没跑了。这回彻底栽了。
可已经收不住脚了。他就这么提溜蒜挂地,一瘸一拐地朝郑青山走。踩着脏兮兮的雪疙瘩,远看那升起来的日头。鸡蛋黄似的,从树梢往下滴答。
被火燎过的瘸狐狸,带着一身糊腥气。拖着血丝糊拉的筋骨,哼哼唧唧地,要往豆豆龙的怀里挤。
郑青山从兜里掏出个大红塑料袋,把那些块八毛归拢到一起。刚要转身,被一把抓住了小臂。
“别气了。”孙无仁伸出通红的手,指指一旁的筐,“我买俩小鸡儿送你。”
筐上盖着旧棉被,里面挤满彩色小鸡。劣质的浓颜色,像圣诞节过后,垃圾袋里扔的泡沫彩球。瑟缩着,摇晃着,痴呆着。偶尔两只有点活气儿,也是嘁嘁哀鸣着。
郑青山望了会儿,皱起眉叹息:“这种养不活。”
“挑俩吧,我能给你养活。”孙无仁说。
郑青山怜爱地看着小鸡,依旧摇头:“第一,这都是孵化场甩出来的貂饵,没打过疫苗。第二,尾巴还没长出来,太小。第三,毛孔都让颜料堵死了,活不了。”
孙无仁蹲下身,手把着筐边。舔着干裂的笑唇看鸡仔,毛尾巴在大衣地下唰唰地摆:“哎,要不咱俩打个赌吧。我要能养活一天,咱就当一天朋友。”他抬起脸看向郑青山,弯着一双淡紫色的狐狸眼,“真没旁的意思,就觉着你有学问,乐意听你唠嗑。你要不嫌呼我,就别老躲我了,成不?”
郑青山看他一眼,似要分辨他是胡闹还是当真。可眼神才一对上,又被烫到似的移开。他低头推了下眼镜,没说话。
这一闪而过的迟疑,孙无仁全看在眼里。这沉默似乎远胜于任何情话,心里一阵阵地颤麻。
他闭起眼睛,大爪伸进筐。尖长的红指甲,在鸡仔的身上轮番点着:“小、锅、炒、豆、越、炒、越、臭!嘿!就你了。”
睁眼一看,粉红色。他摘下贝雷帽,把小鸡兜进去:“嗯,你就叫臭大粉吧。”说罢笑着朝郑青山招手,“来呀,你也挑一只。”
郑青山仍旧摇头。孙无仁抓住他手腕,把他薅下来:“哎呀,你信我一把。”
郑青山犹豫片刻,还是摘掉了手套,爱怜地在筐里摸了摸。
孙无仁绕道他背后,伸手捂住他眼睛:“来了啊,咳咳!从前有座山儿,山儿里有座庙,庙里有个...缸,缸里有个盆儿,盆里有个碗儿,碗里有个匙儿...”
全国人都知道,山上要是有座庙,那庙里铁定是有个老和尚。怎么能有个缸呢?缸就算了,还他妈是个俄罗斯套缸。
孙无仁摸到郑青山渐隆的眉心,急中生智地话锋一转:“匙儿里有块右(肉)!快抓!”
郑青山一紧张,右手一把攥住。运气不错,竟是没染色的原生小鸡。
“你手气真好,这个紫腚(指定)能活。”孙无仁伸过帽子,把那黄鸡兜进去,“嗯,那你就叫...”
郑青山以为他要说‘黄大右’,或者‘黄紫腚’。结果就见这人拿美甲点点鸡仔脑袋,狡黠一笑:“你就叫斧妹儿吧。”
郑青山不懂为什么取这个名,暗自琢磨半天。直到孙无仁付了钱,抱着那俩鸡仔往斗里钻,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叫斧妹儿?”
“因为啊——”孙无仁重重靠到他背上,抬起喇叭道,“我见青山多斧妹儿(妩媚)!”
路人齐刷刷地看过来,郑青山脸腾地红了。一脚油门窜出去,歪歪斜斜地往马路上拐。
孙无仁搂着那两只小鸡,发出阵阵鹅叫。等红灯的空挡,这才停下笑。
“这么大点儿,能吃小米儿不?”他有点得意忘形,决定再往前迈一步,“哎,你奶养过没?咋喂的?”
郑青山没吱声。孙无仁扭过头,只能看到他呼出的一团团白气。他以为郑青山没听见,又拧到他右边重问一遍:“哎,你奶咋养小鸡儿的?”
但回应他的,仍旧只有发动机的轰鸣。一直到家,郑青山都没再同他说一句话。无言地把他撂到门口,径直突突进了小区。
孙无仁臊眉耷眼地回到自己车里,为故作聪明的试探后悔。看来郑小山这人属秧歌的,走三步就得退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