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32)

2026-04-14

  孙无仁只看了一眼,便鹅笑得更厉害了。俩肩膀一耸一耸,金色的卷发来回颤动,像挂了满头的铜铃铛。

  氤氲的烛光中,他好似看见郑青山也笑了。可那笑意如流星,倏忽间便隐没不见,像是烛光晃动下的错觉。

  “你这大鹅整挺好。”孙无仁伸手要学,“教教我。”

  郑青山把手拆开,给他演示。他右手背上缠着绷带,搭出来的鹅肥嘟嘟。孙无仁也不行,左小指残疾,还有美甲,鹅像是呛了毛。

  墙上两只大鹅。一只沉静,一只咋呼。呛毛鹅去啄文静鹅,文静鹅冲它甩翅膀,很烦很嫌弃。

  两个年过三十的人,就着这截残蜡,玩得像五岁稚童。满墙无声的嬉戏、晃动的温存。

  闹着闹着,孙无仁忽地心尖一颤——那个严肃冷峻的人,什么时候竟变得这般温情,甚至是带了点孩子般的调皮?烛影摇曳里,他仿佛看见了另一个郑青山。一个藏在冰霜下的、会发烫的灵魂。

  也许在今天,他想着,也许就现在,可以再往前迈一迈。关于郑青山,他想知道的太多了。但当下,只能选择一个。最不会惹反感的一个。

  沉吟片刻,他朝郑青山的伤手噘嘴:“哎,到底咋整的?”

  郑青山明显愣了下。放下手,表情也缓缓收缩。

  “班儿上受气了?”孙无仁伸出食指,他绷带边缘轻抠了下,“说说嘛。啥事儿都往心里憋,容易得癌。”

  郑青山沉默片刻,终于道:“病人咬的。”

  他吐露一句,孙无仁便要追问一句。一点一点的,终于把事情的全貌拼完整。

  如果放在是十年前,孙无仁大概会去以牙还牙。不是爱吃塑料扣么?老娘给你喂到饱。喂到打滚求饶,爬着往外逃跑。

  可畅快过后呢?责任谁来担?更何况,问题的本质,压根儿就不在这个精神病身上。

  年轻的时候,总想着凭什么。年过三十,才发现哪有凭什么。凭你好欺负,凭你没本事。凭他就算骑你头上拉屎,你还得给他递纸。

  郑青山说,既然做了精神科医生,就需要面对极端执拗的人性。可孙无仁不这么觉得。因为精神疾病,并不会凭空创造出一个不存在的“人”。

  为啥单找他郑青山?不是因为他穿着这身白大褂。而是因为他这身白褂太干净了,一个章儿都没有——没钱、没背景、没靠山、挨欺负了也没法还手。

  这不就是合起伙来欺负人吗?硬逼着他给那些烂桃儿买单。

  “扣多少奖金?”孙无仁问。

  “四千来块。”

  “你跟领导反映过没?这人儿难办。”

  “嗯。”

  “咋说?”

  “这是工作,所有人的标准都是一样的。”

  “这叫人话?那大毒蜂子扎他一下,他不起脓包?”孙无仁打了两下美甲,忧心忡忡地道,“瞅你也不会来事儿,别是哪儿得罪他了啊?”

  “可能吧。”郑青山撂下筷子,声响在安静中格外突兀。他擦了擦嘴,又把纸巾攥进手心,“上班就这些最磨人。”

  孙无仁跟着沉默了片刻。金色卷发遮住了眼睛,只留下两道棕色的影。指甲嗒嗒地敲着桌面,每一声都藏着盘算和狠劲。半晌阴森森地冷笑一声:“你领导叫啥?”

  郑青山刚要顺嘴秃噜,又蓦地反应过来。抬眼审视他:“你要做什么?”

 

 

第24章 

  郑青山看他那不好惹的痞样,猛然想起陈熙南家那位爷。往后一错,连连摆手道:“算了算了!没什么大不了,你可千万不要做违法犯罪的事!”

  “哎,想岔劈了嗷。逞匹夫之勇,遭无妄之灾。”孙无仁别过头发,笑眯眯地抬起脸来,“山儿,你知不知道,自己为啥被穿小鞋儿?”

  郑青山被问得一愣。想了半天,别别扭扭地道:“年节的...没上炮儿?”

  孙无仁微微摇头,指尖轻点他手背:“因为你不低头、不拐弯、不耍诈。但你要知道,有另外一些人。他们不讲理、不长心、不要个B脸。”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孙无仁靠回椅背,翻了个大白眼,“你就知道馊馊个脸。”

  郑青山冷哼一声,捞起地上的热水壶倒茶。

  “你还知道怎么让人家怕你?”孙无仁推过自己的搪瓷杯,噘嘴要续,“除了钱、权、关系。”

  “什么?”

  “秘密。”

  郑青山续上茶,当啷一声撂他跟前:“你要不说,就别卖关子。”

  “我说了呀,秘、密。一个人儿的秘密要被你知道了,他就会对你特好。”孙无仁捧起茶杯,在蒸汽后狡黠地笑,“啥叫秘密?秘密就是磕碜事儿。比如怎么捞灰色收入啦、外遇出轨啦、家世不好啦、不良嗜好啦、阳委啦、杏病啦、缸周脓肿...”

  郑青山蹙起眉头:“什么乱七八糟的,太缺德了。”

  “缺...咳!”孙无仁差点没让小叶苦丁给噎死。

  缺德。他都多少年没听到这个词儿了。以前的人喜欢骂缺德,现在的人都骂缺钱、缺爱、缺根弦儿。

  “你做不来,所以你被熊得像小菜儿。”他哼了一声,华妃附体似的晃着脖子,“这世道,谁缺德谁挣大钱。谁心狠谁过得好。谁无情谁招人爱。做人,就要往死里坏。”

  “那你呢?”郑青山从杯沿上抬起脸,目光沉沉地看他,“坏吗?”

  “坏啊。”孙无仁将拇指抵着那截歪短的小指,举在两人之间。眯起一只眼端详着,“不过我只是小奸小坏,所以也只能挣到些小钱。要想发大财,坏得还不够道行。”

  那截小指又短又歪。他得把手折成鸡爪,才勉强让拇指碰上。

  郑青山没接茬,反而问道:“小指怎么弄的?”

  “说你呆,学得倒快。”孙无仁收回手,忽闪着眼皮子调笑,“怎么,是嫌我对你不够好?”

  “不想说就不说。”

  “没什么不能说的。”他翘起那节小指,指向即将燃烬的白蜡,“跟这蜡烛也差不多。烧化了再凝上,就不直溜了嘛。”

  “怎么烧的?”

  “就这样婶儿烧的,”他双手掩面,低着头在桌面上左滚右滚,“唉呀妈呀!唉呀妈呀!”

  他拖着夸张的腔调,像在演一出滑稽喜剧。可唯一的观众脸上,没有半分笑意。黑框眼镜上蒙着茶雾,好似在镜片后下着雪。雪中两点哀沉的星光,明明灭灭地颤晃。

  四目相接的瞬间,莫名其妙的,孙无仁笑了下。

  他这半生从不缺倒霉,却唯独缺这般哀怜的注视。上一个肯这样看他的人,四年前就把前尘放下了。

  但他放不下。叽咯着,难受着,哀嚎着。

  不只有孩子才哭。成年人也会。只是多数时并非流下明晃晃的眼泪,而是用个性掩饰自毁,拿欲望遮盖空虚,用虚荣赢得尊重,借自嘲诉说苦楚——

  我若率先笑自己,你便不能再笑我了哦。若你真笑了,我也还算体面。毕竟我本就是说笑嘛。

  可郑青山没有笑。更不当他是一个丑角。穿透他虚浮的欢愉,认领他的不幸。掀开他本能的自贱,承认他的悲哀。

  可这让他觉得难堪、脆弱、不漂亮。只能靠这莫名的笑来挽尊。

  “你身上,”郑青山抬起手,顺着自己下巴往锁骨比划,“是不是也有烧伤。”

  火苗晃了两下,灭了。厚重的黑幕骤然落下,几缕青烟悄悄缭绕。

  两人在黑暗中对着坐了老半天,孙无仁忽然道:“我晚上睡哪儿呀?”

  郑青山家一室一厅,只有四十多平。别说客房,连个沙发都不衬。不过要是他肯,趴桌上都能凑合。

  他就是在转移话题。不想郑青山可怜自己,更不想其嫌弃自己。

  他身上的烧伤,远比这截小指恐怖惊心。从脖颈到肩胛、前胸、大臂、侧腰,一路分布着网状瘢痕。有些地方凝着咖色增生,有些地方又像是白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