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44)

2026-04-14

  如果说九中是‘祖国的花朵’,那这里就是‘收费少管所’。全是不着四六的街溜子,天天不是搞对象就是打群架。

  偏偏九中和北大离得特近,就隔了一条街。一到上学的时间点,满街像是马赛克。

  九中的穿蓝白运动服。规规矩矩地拉着拉链,基本都戴近视镜。男生小平头,女生朵拉头,消停又匆忙。

  北大的穿紫黑运动服。敞着怀,里面是各种不着调的内搭。男生染黄毛,女生披头发,个别同学还会留胡子、戴茶晶镜、四处称王称霸。

  不过孙无仁没听出吕成礼的揶揄,或者说毫不在意。满脑子都是彩虹屁:不愧是山儿,山儿就该这样。他想象郑青山穿着九中校服,听课做题。想象他困了累了,趴在桌子上小睡。他那时一定很努力、很认真、很用功。一定吃了很多苦,才考上了庆阳医学院,穿上这身白大褂。

  “我那纯野鸡,给钱就能上。九中都是好学生,打小就聪明。”

  “你也不用妄自菲薄。”吕成礼高高在上地安慰着,“我那班毕业的,没几个混得比你强。就会做题,别的啥也不是。”

  孙无仁为了能多打听点郑青山的过去,硬着头皮当御前总管。陪着上药房拿了药,付了款,还跟着往外送。那态度谄媚的,他都想呸自己一口唾沫。

  吕成礼虽说觉得他问东问西的可疑,但在旧情复燃的上头之际,也急需一个人来听听他这老公猪的万年糠。

  在他嘴里,俩人那点回忆,美得能拍成《同桌的你》。

  青葱岁月里,他们坐了整整一学期的同桌。郑青山给他讲题,他教郑青山打球。记得那学期年级比赛,他崴了脚。一到中午,郑青山去食堂给他带饭。

  那段时间里,他盒饭里的肉很多,圆葱和胡萝卜很少。直到有一天,前桌女生告诉他:郑青山天天打和你一样的饭,端窗台上分。

  吕成礼说到这儿,呵呵地笑起来:“那前儿都以学业为重嘛。我也没戳破他。”

  孙无仁几乎是掐着人中听,智齿都要磨成粉了。郑青山喜欢他?啊呸!

  一个光风霁月的君子,能喜欢上个势利眼的败类?瞅内死德行吧,眉毛螺旋着,像他妈的李逵。说话时嘴唇子一拱一拱的,像便秘了的皮燕子。

  “我也是奇怪啊。”孙无仁哼了一声,听不出是鼻子痒还是嗤笑,“你俩这南辕北辙的,咋成为朋友的呢。”

  “跟咱俩差不多。”吕成礼抬手示意远处的司机,“我打球砸着他,给砸出鼻血了。多瞅了几眼,觉着这人长挺带劲。”

  黑色奔驰像一片铅云,悄声地滑到路边。孙无仁没说话,伸手去拉车门。在后窗玻璃的倒影里,他看见吕成礼抬起手。抹了把自己人中,勾出个轻佻玩味的笑。

  “尤其这块儿,够骚。”

  孙无仁下眼睑猛一抽,美甲剋进掌心。车里的空调扑面而来,带着股暖臭。吕成礼弯腰钻进车,像一只野兽钻进窝。

  念头刚起的时候,孙无仁还以为自己能忍住。他已经把手插进大衣兜里,准备走了。毕竟挺老大的人了,分得清轻重缓急。暴力解决不了问题,何况有些人他惹不起。

  可他还是动手了——薅住那昂贵的大衣后领,狠往后一扯。将这半兽人扯出温柔乡,拖回北风呼啸的街头。左臂弯勒住对方脖子,扥着往后拖拽。

  吕成礼掰扯着他的胳膊,俩脚慌乱地在地上乱跺:“撒手!你他妈发什么疯?!”

  “哐当”一声,司机下了车。拎着扳手,闪着铁腥的冷光。手机贴在耳边,像在喊人。

  “嗳!你这是干什么?我跟吕总闹着玩儿呢。”孙无仁松开掐吕成礼脖子的手,转而拍拍他胸口,替他捋平大衣领。

  “我说我吃醋了,你信不?”他脸上堆起一团模糊的笑。那笑是僵的,浮在皮上,渗不进肉里。

  吕成礼回过身,用力搡他一把。另一只手却高高抬起,拦住要上前的司机。他死盯着孙无仁,试图从那皮笑肉不笑的脸上,剜出这猝然发难的真相。

  现在的他,有一万种法子让这野狗趴下。可他也清楚,这野狗就算被砍头,也得拼死咬下他一块肉。

  他见识过孙无仁的毒辣。为了逞一时之快,不值当跟这精神病闹掰。

  “没事。”他对司机说,“野人开玩笑是这样的,没轻没重。”

  说完警告地瞪了他一眼,欠身坐进后座。关上门,摁下一截车窗。那双吊睛虎似的眼,在幽黑的玻璃上闪着光。

  “无仁啊,你还真就别吃他的醋。我呢,欠了他一份儿大的,得还。”

  “喔?”孙无仁双手插兜,歪头看他,“什么大的?”

  吕成礼指指自己的左耳朵:“他啊,搁我这儿留下一只耳朵。走过了这么些年啊,我还是想要这份儿真心。”说罢他上下打量孙无仁一圈,冷笑着摁上车窗,“不过你要也能做到,我就回头考虑你。”

  轰一声,尾气扑上小腿。孙无仁站在原地,呆望着车子滑远。

  风吹动他的衣角,一掀一落。雪白的脸上浮着一层胭脂,青青紫紫,像被人打了似的。

 

 

第33章 

  正午十分,正是日头最高的时候。屋里却拉着厚重窗帘,昏黄的灯在烟里浮荡。

  黑底金丝的地毯上,扔着乱七八糟的衣服和化妆品。玻璃茶几上放着大半瓶威士忌,晃着琥珀色光影。孙无仁半闭着眼,赤着臂膀,颓唐地躺在沙发上。那头金光灿烂的长卷发,如今板结黏腻。被空调吹得微微震颤,像一窝蛇虫。

  满身的烧伤瘢痕,覆着一块块斑驳粉底。粉底上刷着珠光眼影,涂着乱七八糟的口红。指缝里夹着半截香烟,也不吸,由它静静燃。

  门轴咔哒一响,段立轩进来了。没言语,接了桶凉水,挤了小半瓶洗洁精。海绵拖把往桶里一摁,提起来哐哐往孙无仁身上拖。

  孙无仁一动不动,光哑着嗓子骂:“我日你祖宗。好歹兑点热的。”

  “哟呵,还知道冷热?”段立轩从鼻子里哼一声,“我还以为你硬透了呢。”

  孙无仁不理他,抬手想吸口烟。还没送到嘴边,拖把啪地拍过来,湿漉漉的泡沫糊一脸。

  “不你整这出干哈啊?”段立轩抬腿踢了他一下,骂得更响了,“你他妈活不起了?”

  “滚家过去!”孙无仁蹬开拖把棍,又踩着沙发转过身。把脸塞进扶手的缝里,咳咳嗽嗽地低吼,“别他妈..咳..烦我!”

  段立轩看了他半晌,拖把哐当扔到一旁。坐他边上,捞起茶几上的威士忌给自己倒。刚凑到嘴边,就听孙无仁闷声道:“放下。那瓶好贵的,要五千块呢。”

  “草!”段立轩直接倒了个满杯,重重撂下酒瓶子,“就他妈喝!给你喝倒闭了算球!”

  孙无仁一个打挺坐起来,抢过酒杯:“你又不闹心,别白瞎我的酒!”

  “你闹心啊?”段立轩薅住他手腕。茶晶眼镜滑到鼻子尖,露出一双火亮逼人的眼,“说道说道?”

  孙无仁抽回手,重重摔回沙发:“说了你也不懂。”

  “吹牛逼吧我不懂。就你放个屁,我都能听出是啥吃顶的。”段立轩从包里摸出手机,“你上回托我打听内老郑,没影儿。”

  “哼。指你都能指鸡骨架上。拉倒吧。”

  “老郑是没整明白。”段立轩偏过脸看他,歪嘴一笑,“但老张,有门儿。”

  孙无仁正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烟盒,不耐烦地咂舌:“谁啊就老张?你家楼下卖炸油条的?”

  “老张——张青山。”

  孙无仁够烟的手顿在半空。脖子一寸寸拧过来,盯着段立轩。

  “傻眼了吧?不知道了吧?”段立轩一脚踹飞烟盒,把手机递他眼前,“这老郑,原来姓张。”

  孙无仁拄着胳膊接过来。屏幕上一张合照,看着像大学食堂。两个男孩儿拿着筷子,傻呵呵地对着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