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74)

2026-04-14

  翻到背面。上面一行,是他的钢笔字。有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当时卡了下:

  郑青山答应孙双辉:

  下面一行,是孙无仁的油笔字。不像随手写的,像小孩儿照着字帖,一笔一划拓的:

  永远把郑青山自己,排在第一位。

  郑青山盯着那行字。耳朵眼里,狐狸又出来了。硬掐着喉咙,娇滴滴地问他。

  “你心里边儿,能给我能排第几啊?”

  “你想排第几。”

  “当然想排第一。我想你嘎嘎稀罕我。”

  “然后呢?”

  “然后呀,”那声音逐渐模糊了,化进窗外的雨,“我到死那天,都是笑着的。”

  冰箱嗡地一声停了。屋子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咔吧一声响。

  郑青山把杯垫轻轻放回桌上。又把那些拆下来的保鲜膜,一片片展开、抻平,标本似的摞在旁边。

  雨停了。

  他站起身,走进洗手间。脱掉两只脏兮兮的袜子,放到水池里搓洗。

  昏暗的灯光下,肩膀一下一下耸动着。耳朵里那只狐狸,轻声哼着摇篮曲——

  让脊骨化为渡桥,垫起你泥湿的双脚。

  让十指淬成剪刀,铰断你腌臜的袍角。

  把这身子骨劈开,送进灶膛。

  火焰会吞吃你的旧胶片,再煨热一铺冷炕。

  别怨我。你别怨我。因为我呀,

  宁可你站在烈日下,让眼泪把影子烫一个洞。

  也不许你跪在黑夜里,用风雪为自己塑一座棺。

  我已足够幸福,能陪你走到今晚。

  至于明天...

  亲爱的,那是你的事情了。

 

 

第57章 

  泡沫吊顶上镶着两块白灯,亮得发青。

  铁栏杆横着从腋下穿过,手腕被两个半圈扣上小桌板。墙上贴着隔音泡沫,对面坐着两个民警。

  一个问话,一个记录。嚼口香糖似的,翻来覆去地磨。姓名、职业、年龄。有没有前科。喝没喝酒。

  “当晚冲突,是否有人协助?”

  “没有呢哥。”

  “是否有人参与、策划、引导?”

  “没有呢哥。”

  “是否存在共同行为人?”

  “没有呢哥。”

  当晚出事后,孙无仁自己打电话报的警。

  自首,认罪,咋问咋是。关里头不吭声,提审也不费唾沫。可越是这样的,越让人犯嘀咕。

  值班民警盯了他一会儿,拿起旁边的塑料皮夹子。翻到伤情报告那页,逐条念起来:

  “被害人吕成礼,于5月19日晚10点45分,被送进抢救室。颅骨线性骨折,急性硬膜外血肿。鼻骨骨折、牙槽骨挫裂,单侧高丸挫裂。为防止颅内压升高,行小骨窗开颅血肿清除术。术后转ICU观察,目前尚未脱离生命危险。”

  他念完,抬头看向孙无仁:“这不是普通的打架斗殴,是极其严重的刑事犯罪。你还有故意伤害的前科,还是得端正态度,配合调查。”

  他特意读这一大段,估摸是想勾出点悔恨和良知来。可孙无仁并没有什么表情,还低头打了个哈欠。下巴挨着锁骨,倦倦地问:“那我还得咋端正呀,哥。”

  民警看了他半晌,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把夹子合上,又问:“为什么动手?”

  “冲动了。没控制住。”

  “挺大个老板,咋这么冲动?”

  “我控制不住自个儿,”孙无仁笑了下,“要不咋能有前科。”

  中途有人进来换班,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墙上的电子钟跳了个数,时间又往上摞了一层。

  换班民警坐下,头一句就问:“郑青山,你认不认识?”

  面对这个问题,孙无仁首次出现了思考的停顿。但很短,也就一秒半。

  “认识。”

  “他当时在不在?”

  “在。”

  “参与没?对你的行为有没有实质性影响?”

  孙无仁又变回了复读机。来回摆着脑袋:“没有呢哥。”

  “你再想想。”

  “刚才跟内个哥我也说了,这事儿没那么复杂。吕成礼搁我店里犯膈应,不是一回两回了。这回他赶上我金主来的日子嘚瑟,把我整急眼了。”

  “那郑青山咋回事?”

  “一朋友,去年年底认识的。看不过眼呗,替我出了个头。完事儿他就走了,我俩话都没说上。当晚人那么多,监控也拍清楚儿的。”

  监控的确拍得清楚,证人也多。惹事那两桌也查了,确是吕成礼指使的。当时二楼总控台的员工,也都一个说法:冲突发生时,就孙吕二人。并无第三人在场。

  可还有俩窟窿。

  第一个,事发经过。电梯和二楼的贵宾席并没有监控。当时到底几个人,咋回事?是否如孙无仁所说,一对一的口角争执,上升为一对一的肢体冲突?

  要是一对一,咋一个差点被活活打死,而另一个几乎毫发无伤?

  第二个,冲突理由。吕成礼干的事确实招人烦。可据不少人说,这俩原先处得还行。到底啥事儿,让朋友翻脸翻到奔命去?

  这些全是孙无仁的一面之词。另一个当事人还搁ICU躺着,话都说不清楚。

  值班警察沉默了会儿,出去打电话。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敲键盘的声音。

  他拿着打印好的讯问笔录回来,递给孙无仁:“逐句读一遍,看有没有不实或遗漏。”

  “案子先按故意伤害侦查。一会儿带你上看守所,等调查结果。”

  孙无仁爽快地签了字。手腕铐在小桌板上,签下的名歪歪扭扭。

  最后一笔落下,门外探头进来一个人。低声说了两句话,递进来两个大红色的塑料袋。

  孙无仁看到那俩袋子的瞬间,脸上的松弛消失了。

  “有人给你送了套衣服。”民警把袋子搁桌上,“换上再走吧。”

  打开手铐,孙无仁在裤子上抹了抹手,这才去拆袋子。袋子里叠着套纯棉运动服,底下压着内裤、袜子、棉拖。瞅着像新的,可又有拧攥的褶子,似是洗过一水。

  好没影儿的,他想起春节那会儿,自己死气白赖地朝郑青山要礼物。

  郑青山说:你的衣服都很时尚,我不会挑。

  咋不会挑呢。比他强多了。

  他为郑青山买衣服,总在花样上下功夫。一门心思想把人捯饬成海报上的帅哥,镶进亮晶晶的框子。

  郑青山给他买衣服呢,哪有那些花活儿。无非就是怕他冷着、硌着、遭罪。款式要最得劲的,料子也得是纯棉的。送来前还得过遍水,怕新的不干净,贴着皮肉刺痒。

  身上的衬衫忽然变得很薄、很冷,像是穿了一层凉水。

  他缓缓把袋子搂进怀里,脸颊栖在上头。轻轻蹭着,就像是在抱一个人。

  郑青山拉开窗户,伸出胳膊往外探了探。六月初的日头,还不算泼辣。但穿长袖的运动服,估摸也有点热。

  窗台上的碗莲早已枯萎。只剩一点黄烂的叶子,固执地飘在水里。

  不知道小辉遭没遭罪。

  遭罪吧,咋可能不遭罪。听说里头都是大通铺,一个挤一个。蹲坑就在脑袋边上,屋里臭得像死了什么。

  他昨天跑了趟看守所,想着再送一套换洗。到那一问,比派出所严,得查证件。非亲属不给递。想着找人通融,可通讯录翻来翻去,也没一个能递上话的。

  混了这些年,当真白混了。啥也整不明白,没半点能耐。就印个解聘合同,都能把打印机干卡纸。

  他和那个千禧年的老家伙撕扯半天,才把卡的纸扯出来。重按了开始,这回顺利地滑出来。

  纸热滚滚的,字带着一圈毛刺。

  甲方(聘用单位):溪原市第二人民医院

  乙方(受聘人):郑青山(身份证号)

  双方所签《事业单位聘用合同》,因下列原因,于2020年6月20日终止聘用合同关系。

  理由栏只打了一句:受聘人个人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