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89)

2026-04-14

  唯一不搭调的,是墙上挂着的那幅水墨画。凋零的桃花漂在积水里,水面印着一点月影。檐下耷拉半个鸟窝,边角是一行纤细的毛笔字:月上桃花,雨歇春寒燕子家。

  郑青山本以为,‘月上桃花’,是指月亮升上桃枝的美景。如今看到这幅画,才发现背后的意象这么悲伤:水里的月,雨里的花。窝都残了,燕子也没回家。

  正琢磨着,肚子又拧了下。他顺手拽开挂画旁边的门,里头还真是个洗手间。台上堆着琳琅满目的瓶罐,他一眼就瞄着个熟悉的东西:除烟喷雾。

  这玩意家里有,车里有,包里有,甚至是办公室的厕所里也有。孙无仁就好像是入了这家公司的股,买了一大堆到处撇——谁想一个抽烟的人,偏偏烦烟味儿。

  或者反过来说。一个闻不得烟味的人,偏偏还好这一口。

  而孙无仁身上的拧巴,何止这一桩。

  他把自己的脸化得像女人,却又努力追求男人的肌肉。有时吊嗓子说话,做小女儿态。有时又压低声音,透着雄性的侵略。就像是有两个人,在他身体里争夺着主导权。

  还有那些化妆品。今儿买一管,明儿买一盒,拦都拦不住。前一晚还对着镜子骚包,哎妈我真美。第二天一早连看都不看,直接撇垃圾桶里。还得骂一句啥破玩意儿,配不上老娘。

  其实郑青山心里头,早就模模糊糊觉着了。

  抽烟也好,化妆也好,呜呜渣渣、浪浪嗖嗖的那些个。打眼一瞅,是个性,是自由。可真凑近了,恐怕都是过不去的坎儿,抹不平的疤——

  火在他手里,他就能说了算。想让它着就着,想让它灭就灭。

  美在他脸上,他又不敢说了算。把自己打扮得好看,又不敢太好看。觉着得把那份得意赶紧扔了,才算对得起那俩一辈子都没美过的人。

  郑青山洗干净手,拿起台子上的一管口红。拔开拧出来,对着灯愣了半天。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他把那口红往自己嘴上抹了一圈。

  抹完了眯着眼看镜子,透过自己的脸去看小辉。

  这时门外响起了音乐。办公室里的广播也跟着吱哇,传出孙无仁娇滴滴的声音:“请郑小山儿同志,到一楼吧台处领奖~”

  郑青山吓了一跳,赶紧拧开水龙头洗脸。哗哗搓了两把,抬头一照镜子,天塌了。

  这玩意儿咋洗不掉?!

  他不知道世上有种东西叫防水口红,哗哗地连洗带搓。没蹭下来不说,好像还蔓延了。

  广播又响了,带点撒娇的尾音:“快来呀~饭儿要凉了~”

  郑青山把纸巾丢进垃圾桶,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顶着烈焰红唇走出去。

  厅里应急灯已经被关掉,只留吧台那儿一圈昏黄。

  琥珀色的光,像从威士忌里析出来的。孙无仁站在吧台后,头顶倒悬着一排亮晶晶的玻璃海。穿着宽大的冰丝花衬衫,擦着一只水晶酒杯。杯子在灯下慢慢地转,晃着一圈圈的光。

  吧台上扔着几个塑料袋,还有排外卖盒。郑青山拄着凳子坐上来,眼睛却不怎么敢往他身上落:“这么多得多少钱?”

  “就几盒菜,还能吃破产是咋的...哎?”孙无仁手指头伸过来,托起他的下巴颏,“不对,我咋瞅你好像变好看了呢?”

  郑青山装作不经意地遮掩:“没有。”

  “别挡呀,给我看看。”孙无仁扒拉开他的手,上下瞧了一圈。眸光闪闪地笑起来:“你抹我口红了?”

  郑青山挡开他调戏的手,来回掏着啥也没有的塑料袋。哗啦半天,才发现筷子早就被摆到盒上了。脸一阵阵地红,嘴还是硬邦邦地否认:“没有。”

  孙无仁胳膊肘拄着台面,撑着脸颊看他慌乱。嘴角勾着甜蜜的浅笑,衬衫上的花却开得要疯了。紫黑腥红的,缠成一团往外爬,爬得满吧台都是。

  “想亲就直接亲。”

  “吃饭吧。”郑青山低头推了下眼镜。

  “喝点啥不?老板亲调。”

  “我喝过。”

  孙无仁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这回事儿。凑到郑青山脸前,歪着脑袋问他:“你啥前儿喝过我调的酒?”

  “就那天。酸菜...酸菜的。”

  “酸菜天马尼?”

  郑青山嗯了声,埋头吃饭。咬了口吊炉烧饼,渣子掉得满襟都是。没有纸巾,他就一粒一粒往吧台上捡。有点狼狈,有点可爱,也有点招人疼——明明噗噜两下就完事儿的,偏要那么认真。

  孙无仁弯着一双细长的狐狸眼,溢着亮晶晶的喜欢。抬手抹了下郑青山鼻尖,用那种哄小孩似的口气、却又低沉沙哑的原声问:“我调的酒,好喝吗?”

  “好喝。”

  “真好喝吗?”他撑着台面,凑到郑青山右耳朵边,“再撒一句谎,我亲死你。”

  “...一般。”

  孙无仁鹅鹅地笑起来:“不好喝就对了。那酒就不是让你喝的。”

  “那是干什么的?”

  “点着玩儿的。”

  “什么叫点着玩儿?”

  “噱头、游戏。拿来发朋友圈儿。”孙无仁把刚才擦好的杯子撂到他跟前,“瞅着啊,我给你整杯正经的。”

  “中午就喝酒?”

  “没日头的地方,就是晚上。”孙无仁弯腰拉开柜子,冲他抛了个媚眼,“想浪漫,就别看点儿。”

  他拿出一瓶苦精酒,往杯里甩了两滴。抽出一根亮闪闪的长吧勺,舀了一勺黏稠的重糖浆。从冰柜里拿出模具,抠出一颗拳头大的冰块。最后开了瓶黑麦威士忌,倾在冰块上。

  郑青山没说话,呆呆地看着他调酒。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捏起一个个精致物件儿。浸在琥珀色的灯里,像一件会动的艺术品。

  最后那双手摸出个橙子,削了半圈皮,把橙皮在杯口掐了一圈。而后打火机啪地一响,火苗蹿多老高。

  只那么一秒,照亮了他烟熏的眼尾。橙皮的油份在火里炸开,带着清香坠进酒液。最后他从底下抽出一张纸杯垫,撂到郑青山跟前。

  “老派鸡尾,Old Fashioned。”

  郑青山左右端详那杯酒,还凑上去闻了闻。抿起嘴唇,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我还以为,调酒得来回摇。”

  “你要想看那些花里胡哨的,我也能给你比划两下子。”孙无仁从裤兜里摸出烟,叼了一根。没用刚才的煤油打火机,而是用自己的电弧机烤燃。深深吸一口,就一口,便把烟捻了。

  “但跟你俩,不整那没用的。”他拄着台面笑,烟顺着嘴角丝丝缕缕地冒,“我这人吧,其实挺老派的。”

  年轻的情话是缤纷的莫吉托,浮一层奶油泡沫,点缀着花哨水果。

  年长的情话是老派的鸡尾酒,苦而烈,细品,才有那么一点甜。

  就像我这辈子是苦的。但为你,我愿意搁一勺糖。

  就像火是我逃不开的命。但为你,烧也行,憋回去也行。

  郑青山和他对了一眼,掫了一大口。刚放下杯,孙无仁又端起来。印着他的唇印,仰头干了。

  冰块在杯里轻轻一响。孙无仁翻过杯垫,推到郑青山跟前。

  还是桃花形状镂空月牙,上面拿油笔写着一行小字——

  孙双辉答应郑青山:

  “给你的许愿卡。”那只苍白残疾的手,搭上粗糙沧桑的手,“今年五月份,都没给你过上生日。”

  “你也没过上。”郑青山浑身摸了一圈,扭头看二楼,“笔在楼上。”

  “那用嘴说。”孙无仁闭上眼睛,指指自己的左耳朵,“过来说,小点儿声。”

  两张被酒烧红的脸,热热地贴在一起。郑青山勾着他的脖子,头一回把想干的事儿说出了口。

  “你能不能...再跳一回舞?”

  “跳一万回都行。”孙无仁捡起他剩的半张烧饼,边咬边往后台走,“你先吃饭儿,我换首歌去。”

  他这一走,又是半个来钟头。郑青山吃完了饭,酒劲也上了头。趴在台面上晕乎,盯着杯里化了一半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