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雨知时节(55)

2026-04-15

  金崖卧在墙角边打个响指,“想死就直接跳下去,不用那么复杂。”

  付时雨大笑,笑到小腹蜷缩抽紧,像是也欢快不停。

  他确实要找一条死路了。

  那张纸条躺在他的手心,他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

  既然这个人认识刘琛,那一定认识付盈盈。

  他在金崖下去做早饭的时间里,拨打了一个未署名的陌生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自报家门,可迟迟没有回话。

  过了半晌才传来一个男声,似乎略带笑意,“人都凉了,你才打来?”

  对方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最后才告诉他,“我叫郑云。”

  付时雨的记忆里没有郑云这个人物,反正已经是棋局中一颗棋子,那么任何人的姓名也无关紧要。

  “你…认识付盈盈吗?”

  “她这几天一直和我在一起,不过她现在人不太好。”

  付盈盈知道刘琛死了。

  “情人湾那里全是蔺家的人,蔺家二少爷出了大事,蔺知节要找人陪葬,现在谁凑上去谁就是他的眼中钉,我还得看着你妈让她别给我惹麻烦。”

  “付时雨,”电话中的人念出他的名字,转而突兀地问他,“哪个雨?下雨的雨?”

  付时雨含糊称是,他出生的那天,下了一场春雨,天阴沉沉,转而放晴没有一片云。

  付时雨没有继续追问,只问:“你要我做什么。”

  言简意赅,郑云很满意他这种不拖泥带水的性格。

  蔺知节回港城的第一天,因为付时雨莫名其妙的某种自毁倾向,刘琛的尸体被放回了港城中心医院的停尸间,已经不用其他人收尸。

  郑云的要求很简单,那种戏谑的语气消失了,没有任何起伏。“不过我猜停尸间还是有蔺家的人,万一有变故,你来替我引开这些人。”

  人总得烧了,留在那里像什么样子?

  “凭什么。”付时雨声音淡漠,接连问道:“你又是刘琛的谁,你替他传了消息?你们替谁做事?”

  那头声音顿时冷了,“他给了你一条命,善始善终,不为过吧。”

  付时雨的孕检在三天后。

  金崖今天不是司机,是保镖。

  司机换了一位,拉开车门喊声:“太太。”

  这声称呼很新奇,金崖扭头语气颇有些不正经,“不合法的太太,没有婚礼。”

  付时雨没有搭理他,金崖的冷笑话修炼得越来越刁钻,他实在笑不出来,脑海中乱得像毛线球。

  港城中心的地下二层,太平间。

  仿佛弥漫着一种特殊气味,这里光线惨白,收纳死亡。

  一排排的金属柜前,背对他的人身形高大,气味可以嗅出是一个成年已久的Alpha。

  那个叫郑云的人转过身,眉眼和年轻时的刘琛似有一点相像,不过书卷气少了些,更具侵略性。

  付时雨猜他和蔺知节年纪差不多,因为他打量付时雨的时候,以一种年长的姿态,眼神却多了玩味与试探:“我送过你一个万花筒,你五岁过生日的时候。”

  他的万花筒。

  有云才有雨。

  刘琛的习惯,孩子总是跟着母亲的姓氏。

  郑云和付时雨都是如此。

 

 

第47章 星星、眼泪、子弹

  太平间的灯闪烁,像垂死的呼吸,记忆便在此刻的灯下翻涌。

  ——“是弟弟,漂亮吧?”

  郑云第一次见到付时雨的照片,是付时雨五岁生日过后。

  妈妈替他去开家长会,而他那风流倜傥的父亲刘琛,带着奶油蛋糕去了春泥巷。

  付时雨贪吃奶油当晚进了急诊,刘琛不得不第二天下午才回家。

  照片中的付时雨在烛光中看不真切,只有一双黝黑清澈的瞳孔。

  父亲当时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炫耀,说:“是个Omega。”

  “他喜欢吗?”当时的郑云这样询问自己送出去的礼物,一支万花筒。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因为在父亲出发前,他偷偷在作为礼物的万花筒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充满了恶意。

  是他写给付盈盈的。

  刘琛早忘了这茬,万花筒还躺在他的西装口袋里。

  他揉着儿子的头,语气带着怜惜:“弟弟吐了一个晚上,哭起来像小猫一样。”

  那个深夜,郑云默默取出那张充满恶意的纸条,换上了些彩色亮片。

  他想,那个素未谋面的小Omega眼泪大概已经够多,不需要自己再添上一颗。

  此刻,他才有机会真正看清付时雨。

  付时雨穿着宽松的乳白色毛衣,柔软得像融化的新鲜奶油,周身弥漫着一种被过度呵护、若有若无的甜蜜气息。

  他才十九岁?

  蔺知节擅自拿走了他的纯真,不予归还。

  郑云在这阴森之地,半真半假地向付时雨讨要那个时过境迁的万花筒。

  付时雨唇瓣微动,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在那个决定命运的下雨天,跟着自己离开了春泥巷。

  “在蔺家。” 他老实回答,像羽毛坠地。

  空气里漂浮着福尔马林般的气味,郑云立在其中一排存尸柜之前,他继承了父亲优渥基因的脸,像浸过冰水,带着湿润冷意。

  听到付时雨的回答,他正欲拉开柜子的手顿了顿,不免真的生出一丝好奇:“还留着?”

  他侧过头,审视着付时雨。

  付时雨抿着唇,点头,下意识抬手轻捂胸口的动作是因为冷也是因为防备,指尖泛着春日的粉,晶莹剔透。

  ——确是一株玻璃做的长颈百合,风雨不侵。

  郑云唇角牵起一个极淡、难以捉摸的弧度。

  想到当年那张被自己换掉的纸条,那上面承载着他年少时对父亲的忿恨与对母亲隐忍的怜悯,付时雨的存在并没有被父亲避讳过,他是父亲口中那个很乖、很贴心的小可怜。

  如今,这复杂情绪交织下的“产物”就活生生站在面前。

  他带着一丝玩味,或许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年长者的情绪,夸赞道:“这么乖。”

  低语、似叹息。

  话音未落的瞬间——

  “咔哒——!”

  金属柜被拉开的刺耳声响打破了寂静。

  郑云近乎暴力地拉开存尸柜,毫不避讳付时雨瞬间煞白的脸和眼中的恐惧,他要让付时雨亲眼看看父亲最后的模样。

  仪容整理是门学问,但再高的技艺也难以完全抹去长时间暴露和死后变化的痕迹。

  付时雨确实几乎认不出他了。

  或许曾经称得上英俊的面庞,只剩下一种非人间的灰白与僵硬。

  生命的抽离带走了一切,连同付时雨心中那些关于刘琛的疑问、怨怼、也被一并带走。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属于死亡的气味黏稠地附着在鼻腔深处。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触碰那冰冷僵硬的皮肤,验证这虚幻的真实感,却被一只更有力的手猛地攥住腕骨。

  “死人,碰来做什么?”贴着耳廓响起,郑云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付时雨惶然回头,却无法将那股冰冷的死亡气息从感官中驱逐。

  郑云放开他,顺势合上了柜门,隔绝了那令人不适的画面。

  “我也没认出来。他死在情人湾附近的树林,挂了十几天?蔺家的人够损的。”

  他顿了顿,目光不算温和,却给了付时雨一点新鲜往事:“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靠这张还算能看的脸,周旋在不同女人之间,结识些冤大头。自己做生意?十桩能亏九桩半,也就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日子倒也过得不错。”

  “后来应该是把希望压在你身上,指望着通过你搭上蔺知节这艘船。可惜,蔺知节不给他这个机会,你也没给。”

  付时雨冷冷地打断,“我警告过他,可他差点害死,”想说二哥,却又无法吐露出口,卡在喉咙里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付时雨生硬地冲淡汹涌的情绪,补充道:“他差点害死蔺阅青,不管这件事到底和他有没有关系,蔺知节根本不会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