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予诺脊背绷紧:“他脑子不清楚,胡说八道。老公你别理他,掉价。”
庄青岩当然知道他言不由衷,不过是为了保住那小子的公司和舌头。但这声声讨好的“老公”,还是像微弱的镇静剂,让他滔天的怒火稍微沉淀下一些。
“过来。”他命令,“坐我腿上。”
桑予诺走过去,还没挨到边,庄青岩皱眉:“一身酒味!去洗干净,醒醒脑子,我不想碰一个醉鬼。”
脚步钉在原地,屈辱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脚底贯穿头顶。桑予诺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用力深呼吸才让颤抖平复,手指一根根松开,涩声答:“好,我这就去洗,老公你等等。”
浴室灯光亮得刺眼,他刚俯身向盥洗台,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试图冷却脸颊的高温和眼眶的酸胀,身后便袭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他被猛地按在大理石台面,腹部狠狠撞上坚硬的边缘,剧痛让他瞬间蜷缩。
紧接着,手腕被扯过,活动水龙头的金属软管,将他的双腕牢牢捆在水管支柱上。
庄青岩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冰冷中隐含躁怒:“可我现在一秒都不想再等了。”
痛。
这是唯一清晰的感觉。
柔软的胃部一次又一次撞在台面棱角,钝痛蔓延到四肢百骸。桑予诺疼得浑身发抖,下意识绷紧肌肉对抗,却换来更剧烈的撕裂感。
他像一件被折叠的器具,以一种狼狈而臣服的姿势,被迫承受着这场披着婚姻合法外衣的暴力。
结婚十个月,他依旧无法习惯这种痛楚。他想,或许十年、一辈子,也无法习惯——假如这场婚姻真能耗上一辈子的话。
疼痛且眩晕。
在一次格外凶狠的撞击中,他再也忍不住,胃里翻搅的酒液与晚餐残渣猛地呕了出来,狼藉地溅满瓷盆。
身后的动作暂停了。
他听见细微的水流声,然后是冰凉的水柱劈头盖脸浇下,冲刷着呕吐物,也冲刷着他的头发和脸颊。黑发湿淋淋地贴在脸颊,即使在炎热的盛夏,也令他感到彻骨的寒意。
水流钻进鼻腔,他无法抬手,只能拼命屏息,直至肺部针扎般刺痛,发出撕心裂肺的呛咳声。
水停了屁梨。
一只手粗暴地抓住他湿透的头发,强迫他抬头,面对前方宽大的镜面。
镜中映出两人的上半身,一个面色惨白如纸,黑发凌乱湿透;另一个,除了颈间松开的领口,西装衬衫依旧挺括平整,仿佛置身事外。
桑予诺被镜中那屈辱的影像灼伤,猛地闭上了眼睛。
“早提醒你别喝酒,你看,吐得多难受……”丈夫的声音甚至算得上温柔,另一只手却拿起了他的手机,解锁,点开通讯录,“刚才那位仗义执言的同学叫什么?回到家,该给人家报个平安,道声谢,这是礼貌。”
桑予诺骤然睁眼,瞳孔紧缩,看着那根修长手指在屏幕名单上缓缓滑动,仿佛锋利的锯刃,正一点点锯开他的胸腔与尊严。
他心脏紧缩,冷汗瞬间浸透本就潮湿的衣衫,失声叫:“不要!不要打!”
庄青岩恍若未闻,耐心地问:“是这个吗?还是这个?你不说名字,是要我一个个试过去?”
“求求你……”桑予诺声音嘶哑,带着濒死的哀鸣,“我知道错了,我会跟他们断绝来往……半夜了,打过去也是关机,明天,明天我当你面打这个电话,好不好?”
庄青岩不带温度地笑了笑,指尖精准地停在“郭鸣翊”三个字上,抬眼,透过镜子看他:“聚会可以,喝酒不行。坐追求者的车,不行。让别人接听你的手机,更不行。听了那么一番热情告白,你有没有想过,你老公是什么感受?”
“我只是借个隔音车厢接电话!手机是被抢走的!我以前根本不知道他……”桑予诺语无伦次,恐惧感让他几乎崩溃,“都是我的错!老公你原谅我,就这一次,算了,好不好?”
庄青岩静静看了他几秒,似乎在权衡。
然后,他轻轻吐出一句话:“好,这次就算了。”
在桑予诺松口气几乎虚脱时,那根手指,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呼叫”键。
回铃音响起的瞬间,桑予诺听见了死一样的绝望。
凌晨一点多,电话几乎被瞬间接起,传来郭少爷急切的声音:“喂,斯诺,怎么了,到家没?这个点还没睡,是不是不舒服?要送药吗?地址在哪儿?说话啊,真想把老子急死……”
桑予诺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中弥漫。无论身后的撞击多么凶狠猛烈,他再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庄青岩开了免提。
“他到家了,”男人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正在履行应尽的义务。他从未考虑过跳槽,谁代他提离职我都不会批。转告郭佑德,如果还想他的公司正常运营,就管好儿子的嘴,否则迟早大祸临头。”
通话切断。拉黑、删除。
手机被随意丢弃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庄青岩安抚地拍了拍桑予诺汗湿的腰身:“这次就算了。明天换手机、换号码。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不必再联系了。”
桑予诺一动不动。
他感觉自己正一点点被剔去爪牙,剪掉羽翼,驯化成一种合乎规格的、温顺的宠物。
自上而下的阶层力量是碾压性的,他早已切身感受过它的威力。挣扎毫无作用,反抗徒增笑话,求助四处无门,就连死亡也将牵连无辜,后果惨重。
所有的情绪——愤怒、恐惧、羞耻,都像燃尽的灰,凉了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
他动了动破裂渗血的嘴唇,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好的,老公。”
“记住你的承诺。”庄青岩解开他手腕的束缚,抱他去浴缸里继续,“这次出差本来没有计划带你,现在我改主意了。但你不能跟我同机。自己去买张机票,头等舱。酒店随你挑,多贵都没关系。”
桑予诺顺从地点头。
庄青岩终于缓和神色,吻了吻他的眼睫:“宝贝,我真的很爱你。我只是太想完全地拥有你,想把你藏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浴缸里的水很凉,他承受着爱/欲的酷刑,依然疼得浑身颤抖。溅起的水花如雪片落在灵魂的缝隙,春天从未抵达,在这个闷热夏夜。
遇见庄青岩的那一刻,命运的钟摆就脱离了轴心。他站在台下,看着它轰然砸落,没有给他一丝一毫选择或闪躲的余地。
世界总是这样,强势的一方制定规则,弱势的一方或不甘无奈、或无知无觉地接受规则,慢慢被驯化为规则的遵守者,偶有惊醒的呐喊,也迅速湮灭在更庞大的理所当然里。
正如在这场无人知晓的婚姻中,丈夫的爱凛冽地划开他的喉咙,将他真实的呜咽封闭于无声。
第7章 A-7 思想无罪
庄青岩将这篇日记来回看了三遍。
第一遍,匪夷所思,五雷轰顶。
第二遍,他试图寻找逻辑漏洞,证明这是对他名誉的恶意构陷,却一无所获。
第三遍,他终于沉入文字,被巨大的压抑感扼住了心脏。那些痛苦太过真实,以至于他竟与那个同名的施暴者产生了短暂的情绪错合。躲去露台抽烟时,烟灰烫到了手指。
从这几页纸,他窥见了自己婚姻的过往,却仿佛从门缝间,窥见了他人身处的情感炼狱。
我——失忆前的我,真是这样的混蛋?
家暴,强奸,用权力包装爱意,以伤害践行占有。过去的三年零两个月,“庄青岩”就是这样“爱”着“桑予诺”的?
他不知道爱应该是什么模样,但绝不是这样扭曲的东西。
深夜的露台花园,庄青岩的脸被烟雾长时间缭绕,脚下落了一地烟蒂。
还是难以置信。
即使失忆,他仍确信自己生长于健康的家庭,受过良好的教育。或许不够平易近人,不够恪守规则,但他理应保有最起码的善恶观与人性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