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拢的轻响后,书房陷入一片更深的沉寂。
时间、地点,都证实了。
他那些天的行程对得上。而那套房子也真实存在,虽然在日记中的名称有点出入,但也许是源于桑予诺潜意识里“金丝雀”般的自贬。
那么,日记里记载的事……也是真的?
阻止对方求学和工作,给人买房、刷卡,看似慷慨,实则将控制权紧握在手。他可以来去自由,他的妻子却必须到点报备、严守门禁。那不是“回家”,是不定期的临幸,而他的妻子,必须在任何时候满足他的需求。
如果这就是他们“隐婚”的真相,难怪婚姻的河水里结满了刺骨冰碴……
不能再想了。
头疼。
庄青岩闭目仰靠进椅背,试图放空。许久,那阵锐痛才缓缓退潮。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桌上。那个新安装的软件图标还在电脑桌面上,他点开,登陆,跟着指引玩了一会儿认知训练游戏,索然无味地放下鼠标。
这时他才发现,电脑后面放着个方形的实木盒子。
打开盒盖一看,蓝莓、黑莓、蔓越莓等富含花青素的浆果,以及腰果、香榧、巴旦木等各色坚果,工工整整地堆满了九宫格。其中夏威夷果都手工开好了硬壳,剥出的一粒粒洁白果仁,散发着奶香。
这是……桑予诺为他准备的?
只因医嘱提过一句:增加深海鱼、坚果、蓝莓等摄入。他这个病患都没在意,有心的听者就准备了这么多种类,任由他选择,还不邀功,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放在电脑旁。
一如提前备好的鱼片粥、及时熨烫的西服……他的妻子,三年来默默做了多少事。
日记中的自己只看见桑予诺的冷淡、不甘,恼怒于他的消极抵抗和永远点不燃的激情,却从未留意过,这些琐碎细节里,也曾藏着他想努力经营好这段关系的真心。
庄青岩凝视果盘,愣怔了好一会儿,捏起一颗蓝莓放入口中。
新鲜、饱满、果粉浓郁,脆甜口感恰到好处,是顶级的秘鲁Sekoya。透过表皮上尚存的纯净水珠,似乎能触摸到桑予诺精挑细选时专注的眼神。
庄青岩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像颗果子,原本皱巴巴地缩成团,冷静而心安理得。此刻却仿佛被注入某种奇妙的浆液,干瘪果皮舒展、膨胀时带来的酸痛感,撑开了胸骨与肋骨。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用手掌紧紧按住左胸,仿佛这样就能将那过速的搏动,狠狠地压回原位。
这种心率正常吗?车祸真的只撞伤了脑袋?他没受内伤,五脏六腑没出问题?
医院一定漏检了什么。
……庸医!
第9章 A-9 拥抱昙花
庄青岩在电脑前坐了许久,几乎吃空了那只九宫格果盒。以至于午餐时,他只是坐在餐桌对面,静静看着桑予诺用餐。
桑予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银筷:“庄总,我哪里又没做对?”
庄总一时语塞,温声说:“没有。你慢慢吃,吃完我们去看‘小不点’。”
桑予诺再次正色声明:“它不叫‘小不点’。我不喜欢这名字,换一个。”
庄青岩没来由地坚持:“就叫‘小不点’。我喜欢,听着亲切。”
“你昨天才第一次见它,哪儿来的亲切?”桑予诺抬眼看他,语气中隐隐透着期待,“还是说,你以前也这么叫过谁?”
“我……不记得了。应该没有。”庄青岩转瞬摆脱了那点莫名的执拗,自嘲地摇摇头,“跟你争这个做什么,幼稚。”
桑予诺眼底那点微光随之暗淡下去。他垂下眼帘,声音无波无澜:“算了,你想怎么叫都行。”
庄总觉得“妻子”有时冷得太快了,未免扫兴——但凡对方能多嗔怪几句,哪怕闹点小性子,或许他就会无奈又包容地让步:算了,小事而已,依你。
可惜这个“算了”,先从对方口中吐出来,听着就格外不是滋味。
他生硬地为自己搭了个台阶:“那么,你想叫它什么?”
桑予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吃完午餐,用湿毛巾拭了拭嘴角:“宝莉。”
……小马宝莉。好吧,还挺复古,是对方的风格。有点可爱。
午后,他们一同去了马厩。刚洗完澡的小马被放到草地上撒欢,鬃毛在阳光下闪着银亮的光。瞥见桑予诺唇边扬起的细微弧度,庄青岩问:“喜欢马?”
“喜欢所有活蹦乱跳的生命,”桑予诺望着远处,“不限于哪一种。”
庄青岩忽然觉得,这庭院景致虽美,却过于静穆,缺了生气。是该添些动物,活泼黏人的最好。这与谁的喜好无关,纯粹是他觉得太空旷了。
于是他对“生活助理”说:“我打算在那片林子边,建个小生态园。”他随手划了个范围,“引进哪些动物,你来定。手续证件,我叫人去办。”
桑予诺随口问:“能养野生的吗?”
“人工繁育的可以。纯野生的,”庄青岩想了想,“我只狩猎过,没养过。要不,把狩猎证也办了?秋冬的图国,应该有不少可猎的。”
“用枪?”
“当然。你想用弓箭也行,不过那通常只适合小体型动物。”
桑予诺忽然侧过头,看向他:“你想起来了?”
“什么?”
“你的爱好。狩猎、攀岩、滑雪、潜水、飞行……你喜欢极限运动,喜欢刺激。”
庄青岩微怔:“好像,真是。”
桑予诺转回头,目光投向城市尽头的山腰雪线。风掠过,撩起他鬓边一缕发丝,伶仃地打着转:“所以我一直没想明白,你当初为什么……非要和我结婚。”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语。
“我真的没什么特别,一点也不刺激。甘于平凡,朝九晚五就很好。被人从自己的世界里连根拔起时,我就像……”他哽塞一下,没再说下去。
庄青岩冲口而出:“什么叫‘非要和你结婚’?怎么,你不是自愿的?结婚证上的签名,难道是我按着你的手写的?现在什么年代了,你自己不点头,我能逼你?”
他深吸气,努力压制心底窜起的无名火:“桑予诺,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我以前哪里错了,你可以摊开说,该改的我改。你别一边为我做这做那,让我以为你对这段婚姻是有感情的,一边又动不动满脸的委屈忍耐,好像我是什么强取豪夺的恶棍一样!”
他音量渐高,到最后,几乎是疾言厉色。微博:PiiL_整理
桑予诺并未露出惊色,反而像一只熟知危险信号的小兽,刚冒头就敏感地缩回了洞穴里。他垂下眼睫,放柔嗓音,用一种背诵般的平缓语调说:“对不起,老公,都是我的错。老公别生气,老公我爱你。”
庄青岩在反复读过那篇日记后,对这句话已有种发毛的寒意。此刻亲耳听见,他才赫然惊觉,这像是触发了深植于对方体内的保护机制。那个在前年六月的日记里,敢怒不敢言的、逆来顺受的“妻子”,瞬间归位。
尽管不知此后的两年多,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磨合与缓和,但眼前这瞬间冻结的气氛,仍让庄青岩感到一阵强烈的懊恼与挫败。
——他不该吼他。在对方好不容易吐露一点真心话的时候。
——他该有更多耐心,去听清那一次次抵触背后,究竟积压了多少恐惧与不甘。
——失忆的不安、对病态婚姻的迷茫、为陌生罪行背锅的委屈……这都是他自己的课题。失控的情绪,不该由对方承受。
或许是他早已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周遭的臣服。可此刻,桑予诺的疏离让他烦躁,而对方习惯性的、冷淡的顺从,更让他心慌。
用北风去吹解厚衣,用暴雨去催发花蕾,这不是明智之举,更非他所愿。
庄青岩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