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心事故(80)

2026-04-18

  “还需要人怂恿?!股价跌了快三十个百分点,质押盘要爆了,董事会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谁在怂恿您出山,谁就是想趁乱夺权。”庄青岩一字一顿,“爸,这只是公关危机,我能处理。”

  “你能处理?”庄藤非嗤道,“以为我看不出来这是你的仇家和资本联手做局?那个桑予诺明显是冲着你来的!被骗了钱是小事,要是你真有违法把柄落在他手上,他的后手就不止这一招!现在不换将,稳住市场,飞曜还要跌多少?!”

  “您的身体经不起折腾。”庄青岩语气冷锐,“高血压、脑动脉粥样硬化,一个情绪激动就可能脑梗。所以我才问——谁在您耳边吹风,让您这时候回来接管董事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和你妈已经在回总部的飞机上了。”庄藤非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反而更令人心悸,“通知所有董事,明天上午九点,召开紧急董事会。”

  庄青岩的呼吸微微一滞。

  “如果我不通知呢?”

  “那就启动股东普通决议,重新选举董事长。”庄藤非沉声道,“我手里有15%的投票权,加上你三叔和其他几位元老,超过三分之一了。青岩,我是回来给你救场的……别逼我走这一步。”

  胸腔里本该升腾的怒火,此刻却冻结如冰棱。仿佛调动情绪的力气都已在另一人身上用尽,现在唯剩冷漠。庄青岩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很轻,却让一旁的Fons后背发凉。

  “爸,”他说,“您是我亲爸。”

  电话挂断。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Fons看着表弟僵直的背影,想拍他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往好里想,”Fons干巴巴地安慰,“姑父也许只是想暂时替你顶一顶,等风头过了……”

  “你知道我妹妹出生后,我想摸摸她的头发,他们是怎么做的吗?”庄青岩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我妈立刻把她抱走,我爸挡在我面前,说‘你手重,别碰着她’,好像我是什么六亲不认的危险分子。”

  Fons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们不是不爱我,”庄青岩转身,遗落一声自嘲的哂笑,“他们只是不敢爱我。一个情绪不稳、有控制障碍的儿子,和一个柔软无害的小婴儿——正常人都会选择维护后者。”

  “Cyan……”

  “之后这两年也是,一家三口远遁荷兰,尽量不让我接触妹妹。公司交给我打理,除了财务报表,其他一概不过问……现在他们说‘回来给我救场’,”庄青岩扯了扯嘴角,“Fons,你信吗?”

  清官难断家务事,Fons对此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Cyan的冲动控制障碍,与那些常见类型不同,症状主要表现为对“秩序”的破坏——所有危险的、禁止的事物,都对他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所以他一再提高自己的道德底线,艰难地与本能抗争。

  他的父母就算自己能克服成见,也做不到将毫无抵抗力的新生儿置于这种失控的风险下,哪怕他已经在长期服药。

  嫌隙也就因此无可避免地扩大。他的妹妹并不是这份失衡的亲子关系的根源,只是最容易暴露出的那根导火索。

  Fons张了张嘴,正想劝慰几句,庄青岩的私人手机又响了。

  这次,来电显示为“未知号码”,明显经过加密处理。

  庄青岩下意识地想摁掉,转念一想,眼底有什么东西骤然烧了起来。他飞快地拿起手机,按下接听——

  “庄青岩。”

  是个年轻女声。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那股烧到顶点的火焰瞬间熄灭。庄青岩缓缓坐回椅子,按下了录音键:“方萧月。”

  “是我。长话短说,我和郭鸣翊想跟你谈个条件。”

  “条件?”庄青岩嗤笑,“等警方查到你们头上时,你可以跟检察官谈条件。”

  “别浪费时间打嘴仗。”方萧月语速很快,“我知道你现在焦头烂额——股价暴跌,质押盘要爆,搞不好董事会还要逼宫。但我手里有样东西,也许能让你喘口气。”

  庄青岩没说话。

  “那八亿美金的‘离婚财产分割’,斯诺各转了2.5亿给我和郭鸣翊。”方萧月说,“这笔钱我们可以‘无偿赠与’你,或者以投资的名义,为股价打气。五亿美金,够你临时周转,也能在董事会上争取时间。”

  “……条件?”

  “撤销对斯诺的指控。”

  庄青岩笑出了声。那笑声又冷又利,像金属锐器刮过玻璃:“方小姐,你在跟我说笑?”

  “他是和你‘离了婚’,但他也救过你的命。”方萧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山路车祸是他第一时间去确认你的死活!国投副总玉素甫是他让我去盯的!廖伟手机里安装的监听软件、暗中发送给警方的录音证据,都是他在为你清除凶手!图兰大道那次车祸加枪击,也是他冒死助你脱险!庄青岩,你的命不值八亿吗?!”

  “他那叫救我?他是为了自己的提款机!”

  “如果只为保住提款机,他犯不着差点把命搭进去。你以为他接近你只是为了钱,怎么不想想,这世上的富豪难道就你庄青岩一个?斯诺如果想钓凯子,上钩的人能从赌城排到硅谷,凭什么要拿命陪你演戏?”

  方萧月语调尖刻,满腔的不忿喷薄而出,“他吃药自杀那次,不仅你,我和郭鸣翊也吓个半死。他是真玩脱了吗?庄青岩,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像他这样计划周密、步步为营的人,怎么可能算不到这九死一生的后果?但凡你晚回来几分钟,但凡赶不及送到医院,但凡医院少了一样设备,他都不可能活着出ICU!”

  庄青岩咬牙:“那你倒是说说,他为什么要拿命陪我演戏?!说得好像他这个诈骗犯情非得已,而我这个受害者万般亏欠一样!”

  郭鸣翊忍无可忍地插话:“因为你他妈就是亏欠他!你害了他全家!知道他第一次提起你时是什么表情吗?像个死了十几年的鬼,就靠‘让你付出代价’这口气吊着!你报警抓他之前,怎么不先想想自己对他全家做了什么?!”

  “我对他全家做了什么?”庄青岩怒极反笑,“我失忆前连他是圆是扁都没见过!我看你俩还在演,要不就是他把同伙也骗了!”

  方萧月深吸口气,压住嗓子:“庄总,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的脑子没你以为的那么靠谱?我发了张彩信到你手机,是他混在那满屋墙壁成千上万张照片中,唯一的一张合影……你仔细看看。”她顿了顿,再次道,“我不知道斯诺对你的感情有多复杂,但我知道,他真的不在乎钱。

  “别再把他往死路上逼。否则这五亿美金,我们将以‘桑予诺’的名义,公开捐赠给全国各大慈善机构。你猜猜,被二次引爆的社会舆论,到时会是什么样子?”她最后留下一句警告,挂断通话。

  彩信提示音响起。

  庄青岩盯着屏幕上跳出的那个红色数字1,像盯着一枚定时炸弹。他微颤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然后按了下去。

  照片加载出来。

  那是一张翻拍的旧照,纸质泛黄,边角有折痕。两个男孩并肩站着,高个儿的那个搂着矮个儿的肩膀,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

  矮个儿的男孩抿着嘴,没看镜头。他瞥向身边高个儿的少年,微垂的眼角弯着,眸子里有淡淡柔光。

  庄青岩的呼吸停了。

  高个儿少年是他。十三岁的他,穿着私立中学的夏季校服,笑容灿烂得刺眼。

  矮个儿男孩,那张稚气未脱却似曾相识的脸……是桑予诺。

  十岁左右的桑予诺。头发柔软,眼睛很亮,嘴唇圆嘟嘟的,因而抿着嘴角也像撒娇。

  这双唇,在十几年后的如今,在那些神魂颠倒的深夜里,庄青岩用指尖摩挲、缠绵亲吻过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