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桑予诺轻手轻脚地缠绕新绷带时,细碎的鼻息拂过他的发梢,捎来一缕若有若无的紫杉与香草的气味,辛冽木质香糅合着温柔奶香,又冷又甜。庄青岩觉得好闻,那一直盘踞心底的警报似的危机感,竟似也被这气息悄然安抚,缓缓淡化。
也许,这段婚姻的问题,并非一人之过。也许……他该问问对方,自己是否在无知无觉中,铸下过伤害……
当然,一面之词不可尽信,但一味压制,永远无法接近真相。
聊聊吧,就当消遣,随口聊聊。
“你——”
“我——”
同时开口,又同时噤声。
庄总好不容易攒起的探索欲胎死腹中,一时失了兴头。桑予诺笑了笑,收拾好药箱,平静道:“我去次卧。你好好休息。”
他压下门把手时,庄青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以前分房睡过吗?”
“没有。”
“哪怕是吵架的时候?”
“嗯。”
短暂的沉默。
桑予诺打开房门,身后的声音却再次响起,比方才低沉:
“关门,回来。”
他回头,见庄青岩已经掀开被子,倚在床头一侧,身旁空出了半张床的位置。
他慢吞吞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迟疑片刻,伸手摘去无框眼镜,又解开洗后随意束起的马尾。
壁灯光线昏黄,垂落的黑发长度过肩。庄青岩觉得眼前的人恍惚变了模样。
此刻的桑予诺,像个格外英气的女性,或是格外秀气的男性,有种无关雌雄的中性美。
但奇异的是,没法反过来称之娘炮或假小子,他又跟这两种感觉都不沾边。或许因底色太清甜,也或许因周身萦绕着冷冽,正如湖里的月光,冰川上的风,如羽毛、回声与记忆本身,没有阴性和阳性之分。
没有攻击性,没有侵略感,不会激起一个警觉者与陌生人同榻而眠时应有的不适。
只是美。
在各种复杂的情绪形成之前,审美就已经存在于世了。然后才诞生了占有美的欲望。
某一刹那,庄青岩迷失在无法界定自我状态的出神中。
桑予诺没给他更多审视的时间,沉默地躺在空出来的半张床上,侧身向外,拉高被子裹住了自己。
庄青岩见他黑发散在枕上,仿佛白沙滩上夜海退潮,离岸边的青石远去了八百米。
“……往中间点。”庄总下令,“被子进风。”
桑予诺听话地向后挪了挪,计量单位是毫米。
庄青岩伤口在左顶侧,平躺会压痛,只能右侧卧。偏偏自己睡在床左,视线只能锁定一个后脑勺,这令他有些不愉快:“转过来,别拿后脑勺对我。”
桑予诺无奈:“要不我们换边?你可以看花窗。”
他正要掀被起身,庄青岩却说:“算了,躺着吧。”
“要关床头灯吗?”
“随你。”
桑予诺伸手将光线捻至最暗一档,并未完全熄灭,此后许久没有动静。不知睡了没有,连呼吸都轻悄,像浮在黑咖啡上的奶油拉花,满盈却不满溢,静静泊在夜色里。
咖啡令人失眠,闻着香味,庄青岩毫无睡意。
他睡不着,同床之人也休想安眠。
“为什么留长发?”他突兀地问,我行我素地撞开别人的黑甜乡。
桑予诺没反应,但呼吸的节奏微微一乱。
庄青岩笃定他醒着,干脆自己往中间挪了挪,填满被下的空隙,追问:“你头发扎起来蓬松,怎么放下来后这么垂顺?”
桑予诺长吐了口气,声音轻如梦呓:“答完这两个,就能睡了?”
“不一定。”
“……那我也问你两个。你不答,或不据实答,就别再烦我,老实睡觉。”
庄青岩不想接受等价交易,却又好奇对方的问题。稍作权衡,他让步:“你问吧。”
桑予诺忽然转身,改为左侧卧,脸颊几乎擦到了他的枕边:“你右手戴的表,摘下来过吗?什么时候?”
庄青岩下意识抬手。腕间那块皇家橡树万年历,不仅方才洗澡时未曾摘下,就连浮光掠影的记忆碎片里,也从未有过取下的印象。
他想起自己有很多表,轮换着戴。
只因前几年戴了块新锐品牌的特色表,懒于更换,被厂商抓拍到特写——一只修长而苍劲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住车窗,腕表从西装袖口下显露。
那只手近乎完美,禁欲感与力量感并存。摄影师加了层电影滤镜,配上高逼格文案:“千年星,年轻‘庄家’的选择”。
海报登上热搜,很快被网友扒出,未露脸的代言人正是庄青岩,网上人称Banker,庄家。国内最年轻的百亿富豪,飞曜新一代掌舵人,四分之一比利时血统,容貌不输荧幕明星。
那款表因此卖成了年度爆款,风头直逼百年高奢。
品牌方自以为借势升咖,转眼便吃了侵权官司,被迫向庄青岩道歉赔款,业内声望一落千丈。
官司也上了热搜。
自此,庄青岩再不固定佩戴任一品牌。
但除了换表的间隙,他的右腕确实从未空过。
至于原因,庄青岩自觉寻常:从小就戴表,戴习惯了,大概形成心理依赖,摘了没有安全感。
他依着直觉答:“没摘过,除了换表。怎么问这个?”
桑予诺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自嘲:“因为你连做爱都戴着。就像你做爱时要抓我头发,所以才让我留长发一样——一切都只是,‘你喜欢’。”
他重重翻身,再次以背相对,此后一夜岑寂。
庄青岩的头皮仿佛过电般麻了一瞬,又麻了一瞬,手臂上寒毛直竖。对方的话如同从天而降的飞屋,“哐”的巨响声中砸在他大脑的信息公路上,砸得车辆翻飞、交通瘫痪,而他根本没法想象那话中的场景。
抓握着头发。
乌黑、顺滑、濡湿的长发,从他的指缝间溢出,缠绕他的手掌与小臂,沿着起伏的淡青血管游走。
空气粘稠灼热,汗水与体温交织,胶着到不能呼吸。发丝间若隐若现的表盘,指针却一刻不停地跳动、跳动,在颠簸中稳稳地驾驭着时间……
桑予诺用言语丢下一粒细小怨恨的种子,落在茫然的土壤里,催发出欲望的芽。
庄青岩沁出一身薄汗。他蓦地掀被起身,快步走进浴室,借着微弱的光,掬起冷水泼脸,最后将整张脸埋进水里。
直到燥热逐渐平息,他才抬头喘息,扯过毛巾擦拭。
风暴的潮汐已然退去,飙升的激素回落常态,他望向镜中的自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结婚证是真的。
三年婚姻是真的。
他的妻子……对他心存怨怼,恐怕也是真的。
为什么?他究竟做了什么,才让婚姻沦为这般僵冷的废墟?
庄青岩走出浴室,望着床半边隆起的曲线,忽然想起了车辆坠落的那个云杉山谷,想起自己站在崖边时掠过耳畔的风。
惊悸的神往,致命的冲动。
他站在原地静立许久,走向衣帽间,从今天穿的西装内袋里,摸出了几张对折的道林纸。
之前散落在车厢中,疑似活页本残页的纸张。
他取出手机,拍照,启用软件自带的翻译功能,将纸上书写工整优美的俄文,转为中文。
AI翻译助手几乎在刹那间完成了转换。
格式像日记,页角标注的日期是前年,六月二十七日。
汉字铺满屏幕,庄青岩的视线率先被其中最触目惊心的几行攫住:
“……他从背后扯住我的头发,将我面朝下按在盥洗台上时,我们都心知肚明,这无异于一场强奸。只因披着婚姻的合法外衣,他便能将之粉饰为丈夫应有的权利,而我也只能吞咽,并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妻子的义务。性与爱一样,生来便携带暴力的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