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李霁和李宏成已下葬半年,而李风情的母亲早对他不闻不问。
葬礼过后,李风情便是孤身一人活在这世间。
李家家大业大,父兄在时,家业是荫蔽他的一把伞。
之后父亲与长兄相继离世,伞骨尽折,李氏成豺狼眼里亟待分食的肥肉。
而李风情成为怀璧其罪的“匹夫”。
他从未得到任何关于继承人的培养。
在父亲的有意排斥下他连李氏的权利结构都一概不知。
再加上兄长有意无意的庇护,他是狼群里唯一的羔羊。
所有人都想往他手里挖出点什么,抽筋剥皮,啖肉饮血。
好在,他还有宋庭樾。
那时的宋庭樾状态也不好,回国后男人就患上了严重的失语症,部队医生预估至少需要半年才能初步恢复。
但仅仅一月,李宏成早上缢死的消息在下午传出,宋庭樾便来到李家。
彼时李家客厅里,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弥漫着贪婪与焦灼的气息。
彼此李风情早被叔伯舅姑们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一直问他公章在哪里。
他说不知道,他们根本不信。
道貌岸然的长辈和无数人高马大的帮佣围绕,大有李风情不说就把他困死在这的气势。
好在宋庭樾来了。
男人形销骨立,面色苍白如纸,出现的时候,房内一众人都没认出是他。
宋庭樾并非孤身一人,而是带了两个李霁生前的好友,还有政府部门心善的军队人员。
“都给我退开!李霁为国际救援壮烈牺牲,李老先生尸骨未寒,你们竟然就迫不及待地围堵逼迫这家里唯一的血脉!良心让狗吃了?!”
军官一声怒喝,喧闹的房子终于安静下来。
围着李风情的一行人瞧见四名军官背后的枪,默契地选择往后退让了些。
“……”李风情感到自己终于能呼吸了。
“军长,我们这是家事……”
“烈士的事是国事!”
人群散开,李风情第一眼看到宋庭樾都没敢认——憔悴、瘦削,宛若一具失了魂的骷髅。
宋庭樾先走到李风情身边。
李风情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这是他此时唯一能依靠的。
宋庭樾此时还不能说话,只拿出随身携带的本子。
[公章在我处保管。待李先生(李宏成)安葬事宜毕,自有律师宣布相关遗嘱及继承安排。]
看清楚本子上的字,众人瞬间转移了目标。
但宋庭樾今天显然有备而来。
军官的枪里有子弹,带来的朋友有记者。
今天这群人若是想要做什么,无论在舆论还是在武力都占不到甜头。
一行人脑海中霎时计算利弊,乌合之众一哄而散。
“吓死我了差点以为骗不过他们了。”
在人走后,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军长骤然松懈下来。
原来今天跟宋庭樾来的几人只有那记者朋友是真的,四个军长都是请朋友假扮。
李风情在心里暗暗感慨宋庭樾的果断和胆大。
宋庭樾和众人道了谢。
李风情在冷静下来后又追问了男人关于公章的事,毕竟公章连他都不知道在哪儿,宋庭樾怎么会知道?
“只是权宜之计,拖时间用的,你现在不能和他们硬碰硬。”宋庭樾回答。
唯有拖延时间才能为他们争取些生机。
而这天过后,李家开始接连遭贼。
本该是人类最安全的地方却频频有外人闯入,每一次深夜的异响都如同重锤敲在紧绷的神经上,让李风情一直草木皆兵,要不是还有宋庭樾陪伴,他这段时间不知得惶恐成什么样。
好在,最后李风情在李霁的遗物里找到了公章。
之后李家还是连续进贼,宋庭樾甚至收到死亡威胁。
见偷章不成,一行人又软硬皆施让李风情签各种各样的字。
李宏成下葬那天,李家再次被各路叔伯亲戚围住,两拨人当场起冲突。
自此之后,李风情依靠的就只有宋庭樾。
他们保住了李氏的大部分重要资产,断臂求生已是尽力。
宋庭樾的失语症持续了三个月之久,之后渐渐后转。
而在半年后的某一天,两人散步至不远处的紫藤公园。
晚风带着初夏的微醺,拂过盛放的紫藤花串,落英如紫色的细雨,在地面铺了一层柔软。
这是他们半年来难得的闲暇时光。
宋庭樾忽然停下脚步,望向他。
“风情,要和我结婚吗?”
彼时,两人已同吃同住半年之久。
李风情本就对宋庭樾怀着经年的情愫,在这相依为命的岁月里,这份喜欢早已深入骨髓,达到顶峰。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求婚只让他感到一阵恍惚。
太突然了。
他已经喜欢了他整整六年。
高中时,他曾鼓起勇气告白,却被拒绝。
大学时,他们形影不离,暧昧不清,却始终有实无名。
那时的李家如日中天,李风情试过用很多方式让宋庭樾“低头”,但宋庭樾始终没松口。
如今父兄离世,李家来到谷底,他却选择了他?
李风情当时脑海里跳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是因为李霁死了吗?
李霁死了,所以轮到他了?
毕竟当初那份100%基因匹配的检测报告众人有目共睹。
李家的财产如此、父亲的注视如此,连爱情也是吗?
“……宋哥你,喜欢我吗?”
李风情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忐忑中仍怀一丝期待。
宋庭樾顿了片刻,清晰地回答:“喜欢。”
李风情的心直往嗓子眼蹦。
他不敢相信,猛地回身紧紧握住宋庭樾的手,直直望进他的眼底:
“是因为喜欢才想和我结婚的?”
“想什么呢?风情。”
宋庭樾失笑。
男人回握住他的手,为他摘去头上的落花。
“当然是喜欢才会问你要不要结婚啊。”
阳光从宋庭樾的身后落下来,给他宽阔的身躯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连发梢都跳跃着光晕。
李风情的脸颊瞬间红透,心跳如擂鼓。
“……真的喜欢我吗?”
“真的。”
“你要骗我你就天打雷劈……”
“嗯,”宋庭樾顺着他的话说下来,“不得好死。”
李风情觉得这句很晦气,急忙捂住宋庭樾的嘴要他呸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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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再来一次。
李风情绝对不让宋庭樾呸了。
“咚咚咚。”
卧室门传来敲门声。
李风情此时脸上的泪痕都干了。
宋庭樾的声音自门后传来。
“风情,出来吃饭吗?”
李风情的回应是拿了床头的香薰杯砸过去。
杯子砸在门板应声而碎。
李风情没锁门,下一秒宋庭樾便拧了门把进到房间里。
“还在哭吗?”
“关你屁事。”
刚开始李风情是想要男人哄他才没锁门的,但现在早没了这份心。
他听到宋庭樾的声音就感到烦躁。
“滚出去。”
宋庭樾当然不会滚。
鞋底踩在散落的玻璃碎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细响。
宋庭樾来到他面前。
李风情的眼睛还红着,见宋庭樾来到他面前,索性闭上眼不去看他。
男人的手指落在他面颊,指腹擦过眼泪干涸的痕迹。
李风情还在气头上,一巴掌就扇在男人的手背。
“……”
宋庭樾竟也没躲。
不用睁眼睛,李风情都能知道男人手背此刻一定有个鲜红的巴掌印。
他对自己的力气还是挺有数的。
怎么,这是打算用苦肉计来哄他?
李风情强忍着不睁开眼睛。
“我不喜欢李霁,过去现在未来,都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