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解风情(26)

2026-04-18

  那时李霁和李宏成已下葬半年,而李风情的母亲早对他不闻不问。

  葬礼过后,李风情便是孤身一人活在这世间。

  李家家大业大,父兄在时,家业是荫蔽他的一把伞。

  之后父亲与长兄相继离世,伞骨尽折,李氏成豺狼眼里亟待分食的肥肉。

  而李风情成为怀璧其罪的“匹夫”。

  他从未得到任何关于继承人的培养。

  在父亲的有意排斥下他连李氏的权利结构都一概不知。

  再加上兄长有意无意的庇护,他是狼群里唯一的羔羊。

  所有人都想往他手里挖出点什么,抽筋剥皮,啖肉饮血。

  好在,他还有宋庭樾。

  那时的宋庭樾状态也不好,回国后男人就患上了严重的失语症,部队医生预估至少需要半年才能初步恢复。

  但仅仅一月,李宏成早上缢死的消息在下午传出,宋庭樾便来到李家。

  彼时李家客厅里,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弥漫着贪婪与焦灼的气息。

  彼此李风情早被叔伯舅姑们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一直问他公章在哪里。

  他说不知道,他们根本不信。

  道貌岸然的长辈和无数人高马大的帮佣围绕,大有李风情不说就把他困死在这的气势。

  好在宋庭樾来了。

  男人形销骨立,面色苍白如纸,出现的时候,房内一众人都没认出是他。

  宋庭樾并非孤身一人,而是带了两个李霁生前的好友,还有政府部门心善的军队人员。

  “都给我退开!李霁为国际救援壮烈牺牲,李老先生尸骨未寒,你们竟然就迫不及待地围堵逼迫这家里唯一的血脉!良心让狗吃了?!”

  军官一声怒喝,喧闹的房子终于安静下来。

  围着李风情的一行人瞧见四名军官背后的枪,默契地选择往后退让了些。

  “……”李风情感到自己终于能呼吸了。

  “军长,我们这是家事……”

  “烈士的事是国事!”

  人群散开,李风情第一眼看到宋庭樾都没敢认——憔悴、瘦削,宛若一具失了魂的骷髅。

  宋庭樾先走到李风情身边。

  李风情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这是他此时唯一能依靠的。

  宋庭樾此时还不能说话,只拿出随身携带的本子。

  [公章在我处保管。待李先生(李宏成)安葬事宜毕,自有律师宣布相关遗嘱及继承安排。]

  看清楚本子上的字,众人瞬间转移了目标。

  但宋庭樾今天显然有备而来。

  军官的枪里有子弹,带来的朋友有记者。

  今天这群人若是想要做什么,无论在舆论还是在武力都占不到甜头。

  一行人脑海中霎时计算利弊,乌合之众一哄而散。

  “吓死我了差点以为骗不过他们了。”

  在人走后,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军长骤然松懈下来。

  原来今天跟宋庭樾来的几人只有那记者朋友是真的,四个军长都是请朋友假扮。

  李风情在心里暗暗感慨宋庭樾的果断和胆大。

  宋庭樾和众人道了谢。

  李风情在冷静下来后又追问了男人关于公章的事,毕竟公章连他都不知道在哪儿,宋庭樾怎么会知道?

  “只是权宜之计,拖时间用的,你现在不能和他们硬碰硬。”宋庭樾回答。

  唯有拖延时间才能为他们争取些生机。

  而这天过后,李家开始接连遭贼。

  本该是人类最安全的地方却频频有外人闯入,每一次深夜的异响都如同重锤敲在紧绷的神经上,让李风情一直草木皆兵,要不是还有宋庭樾陪伴,他这段时间不知得惶恐成什么样。

  好在,最后李风情在李霁的遗物里找到了公章。

  之后李家还是连续进贼,宋庭樾甚至收到死亡威胁。

  见偷章不成,一行人又软硬皆施让李风情签各种各样的字。

  李宏成下葬那天,李家再次被各路叔伯亲戚围住,两拨人当场起冲突。

  自此之后,李风情依靠的就只有宋庭樾。

  他们保住了李氏的大部分重要资产,断臂求生已是尽力。

  宋庭樾的失语症持续了三个月之久,之后渐渐后转。

  而在半年后的某一天,两人散步至不远处的紫藤公园。

  晚风带着初夏的微醺,拂过盛放的紫藤花串,落英如紫色的细雨,在地面铺了一层柔软。

  这是他们半年来难得的闲暇时光。

  宋庭樾忽然停下脚步,望向他。

  “风情,要和我结婚吗?”

  彼时,两人已同吃同住半年之久。

  李风情本就对宋庭樾怀着经年的情愫,在这相依为命的岁月里,这份喜欢早已深入骨髓,达到顶峰。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求婚只让他感到一阵恍惚。

  太突然了。

  他已经喜欢了他整整六年。

  高中时,他曾鼓起勇气告白,却被拒绝。

  大学时,他们形影不离,暧昧不清,却始终有实无名。

  那时的李家如日中天,李风情试过用很多方式让宋庭樾“低头”,但宋庭樾始终没松口。

  如今父兄离世,李家来到谷底,他却选择了他?

  李风情当时脑海里跳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是因为李霁死了吗?

  李霁死了,所以轮到他了?

  毕竟当初那份100%基因匹配的检测报告众人有目共睹。

  李家的财产如此、父亲的注视如此,连爱情也是吗?

  “……宋哥你,喜欢我吗?”

  李风情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忐忑中仍怀一丝期待。

  宋庭樾顿了片刻,清晰地回答:“喜欢。”

  李风情的心直往嗓子眼蹦。

  他不敢相信,猛地回身紧紧握住宋庭樾的手,直直望进他的眼底:

  “是因为喜欢才想和我结婚的?”

  “想什么呢?风情。”

  宋庭樾失笑。

  男人回握住他的手,为他摘去头上的落花。

  “当然是喜欢才会问你要不要结婚啊。”

  阳光从宋庭樾的身后落下来,给他宽阔的身躯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连发梢都跳跃着光晕。

  李风情的脸颊瞬间红透,心跳如擂鼓。

  “……真的喜欢我吗?”

  “真的。”

  “你要骗我你就天打雷劈……”

  “嗯,”宋庭樾顺着他的话说下来,“不得好死。”

  李风情觉得这句很晦气,急忙捂住宋庭樾的嘴要他呸掉。

  -

  要是再来一次。

  李风情绝对不让宋庭樾呸了。

  “咚咚咚。”

  卧室门传来敲门声。

  李风情此时脸上的泪痕都干了。

  宋庭樾的声音自门后传来。

  “风情,出来吃饭吗?”

  李风情的回应是拿了床头的香薰杯砸过去。

  杯子砸在门板应声而碎。

  李风情没锁门,下一秒宋庭樾便拧了门把进到房间里。

  “还在哭吗?”

  “关你屁事。”

  刚开始李风情是想要男人哄他才没锁门的,但现在早没了这份心。

  他听到宋庭樾的声音就感到烦躁。

  “滚出去。”

  宋庭樾当然不会滚。

  鞋底踩在散落的玻璃碎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细响。

  宋庭樾来到他面前。

  李风情的眼睛还红着,见宋庭樾来到他面前,索性闭上眼不去看他。

  男人的手指落在他面颊,指腹擦过眼泪干涸的痕迹。

  李风情还在气头上,一巴掌就扇在男人的手背。

  “……”

  宋庭樾竟也没躲。

  不用睁眼睛,李风情都能知道男人手背此刻一定有个鲜红的巴掌印。

  他对自己的力气还是挺有数的。

  怎么,这是打算用苦肉计来哄他?

  李风情强忍着不睁开眼睛。

  “我不喜欢李霁,过去现在未来,都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