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风情甚至不愿看他,只神经质地一遍遍擦着唇上残留的潮湿。
“……”宋庭樾沉默着。
在沉默里仿佛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生气。
他拿起笔,指尖冰凉,动作却异常平稳,他垂着眼,在那份协议上补全了最后一个字。
“你自由了,风情。”
他将签好的文件推到李风情的眼前。
“走吧,不用和我待在一起了。”
第35章 太阳照常升起
宋庭樾的下颌线在冷白光线下绷得很紧,他避开了李风情的视线,不去看他、又或是不敢看他,只有睫毛垂得很低,在眼下投出片沉沉的阴翳。
明明脸色还泛着病气,脊背却依旧挺直,好似平常无坚不摧的姿态。
宋庭樾总是这样。
一言不发、一副谁来也不需要的犟种模样。
“……”那份协议书在李风情手里被捏皱。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纸页里,将‘宋庭樾’三个字都捏得模糊不清。
“嘀嘀嘀——”检测仪忽然发出急促高频的警告声,“心率过高警告!心率过高警告!”
警报声惊动了走廊的医生,快步进来扫了眼仪器上跳动的红线,眉头一蹙便明白了七八分,告诫两人。
“别在病房里吵架。”
这异常的飙升显然源于病人剧烈的情绪波动。
方才在门外,护士就隐约听到了里面争执的声音,此刻的警告更像是坐实了他们的猜测。
医生的视线最终落在李风情身上,带着明显的提醒意味,毕竟,床上那位是刚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病号。
“……”
李风情沉默望着仪器上持续疯跳的红色波形,又转头看向宋庭樾。
宋庭樾依旧维持着那副侧头垂眼的姿势,下颌绷得更紧,侧脸线条僵硬得如同石雕,仿佛刺耳的警报声与他无关。
“……”
或许是察觉到李风情的视线,男人甚至伸出手,想拔去身上的检测电极片。
“好,那我走了。”
好在李风情在他动作之前开了口。
“谢谢你签字那么干脆,那你有事就叫医生吧。”
李风情的声音压得很紧。
他将已经到嘴边的恶毒怨言,诸如‘叫医生来给你做二次急救’这类的话咽了下去。
都到这时候了,一味的泄愤毫无意义,维持双方的体面才是道别的更好选择。
“嗯……”
宋庭樾甚至含糊地应了他一声。
李风情不再留恋,将那份协议收好,起身离开了病房。
“咳咳咳……”
他刚走出一段路去,便听见身后传来的剧烈咳嗽声。
仪器又吱哇乱叫起来。
李风情的指甲快嵌入掌心皮肉里,电梯金属门映出他模糊的脸,下唇有一道新鲜的齿痕。
但这次,他没再回头。
……
……
宋庭樾的心率又开始大上大下地来回跳。
他急促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扯得胸腔生疼。
“家属呢?”医生冲进来便瞧见男人身旁已经空无一人。
宋庭樾摆摆手,示意没有。
“你这……”
医院所有急救都需要家属签字。
仪器的警报声已然越发尖锐,伴随各项数据异常波动的嗡鸣,“警告!警告!室性心动过速!血压下降!”
现在要什么家属签字也来不及了,年轻的医生当机立断决定抢救。
“快!准备除颤仪!肾上腺素1mg IV push,快!”
宋庭樾沉沉靠在床头,灰败的脸色一副等死的样子,他每次呼吸都成了一种凌迟,无数把刀刮在面临高压的心脏。
男人嘴唇几乎惨白,此刻却缓缓掀开眼皮,没什么波澜地开口。
“没到这程度,给我胺碘酮就行。”
“胺碘酮?”年轻医生看他简直像看个疯子。
胺碘酮是抗心律失常药,但起效相对慢,危急情况一般不用。
宋庭樾努力看清眼前年轻医生的脸。
没有医生喜欢在急诊科上班,因为总会不时就遇到重大危急情况。
眼前这张稚嫩的脸大抵也刚毕业不久,这就摊上了他这事,也是怪倒霉。
“嗯,胺碘酮150mg稀释20ml慢推即可。”宋庭樾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放心,我是孤家寡人,死了不会有人来闹的。”
“按照他说的做吧。”一个年长些的主治医生也赶到了,他快速扫了一眼监护仪和宋庭樾的状态,下达指令,“准备同步电复律备用。”
有了主治医生指令,护士迅速拿来准备好的针剂。
针头扎入皮肉缓缓推送药液。
那狂乱疯窜的心率波形终于缓缓被抚下。
主任医师翻阅着宋庭樾的急救记录,又同那名年轻医生说了一遍不同仪器间的数值差异。
“他用肾上腺素也没错,”宋庭樾听了一会儿,还是出声,“只是我觉得没必要而已。”
这就是属于宋庭樾自己的用药习惯了,不到危急时刻不上重药,今天充其量也只能算那小医生判断不大精准而已,但这样的不精准是被允许的。
闻言,主治医生转过头来看了看他,越看越眼熟。
“宋医生?”
当年宋庭樾就在这所医院就职,但从四年前那场惨烈的国际救援事故后,医院大批同僚丧生其中,宋庭樾也随之离职。
这名主治医生当年和他同期进的医院,那时宋庭樾人缘尚可,前途也很光明。
四年未见,两人不免多聊了几句,尤其在方才,杨医生还听到护士台说这间病房还在病房里闹离婚,不免对宋庭樾抱了一丝同情。
“老宋,你以前也不是这性格啊,有事不能和爱人好好说清楚吗?我记得你那小学弟不是追了你好久?”
杨医生回忆了一下,“小学弟还挺漂亮的。”
“……”
宋庭樾本来就不喜欢外人探听自己的感情的事,再加上后面那句,越发不想回答了。
不过话题到这里也够了。
“咚咚。”病房门传来两声敲门声。
“宋庭樾。”林禹的声音。
宋庭樾抬头去,见到好友愣了愣。
林禹也被他煞白脸色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两人都不知所以。
杨医生见人来了,则叫护士把早出来的片子拿了过来。
他方才和宋庭樾聊天一方面是为了叙旧,另一方面就是为了拖延时间。
宋庭樾几年前留下的紧急联系人号码,第一个是李风情,第二个便是家中父母,再来就是林禹。
如今李风情是叫不着了,宋庭樾的母亲又远在异地,医院只能叫林禹过来。
见人来了,杨明泽这才推了推眼镜,开口:
“宋医生的心影扫描有问题,显示心脏前方有大范围阴影,建议住院仔细检查治疗。”
宋庭樾听到这话立即拒绝,“不用。”
杨明泽作出‘我早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样子。
又转头对林禹,“你快劝劝他,人命关天。”
“……”林禹也没想到自己一来就摊上这么个大事,赶忙进到病房。
随即又奇怪,“李风情呢?”
照理来说,这种有关生命安全的大事第一时间得找伴侣才对。
“……”听见这话,杨明泽疯狂对林禹挤眉弄眼。
生怕宋庭樾一个气不顺又病发。
宋庭樾自己倒还算平静:
“我们离婚了,就在刚才。”
“……”
林禹一下都不知该说什么,“那你……节哀顺变?”
宋庭樾没应话。
病房门被关闭,房间里只剩下兄弟两人。
“不是,你到底是为什么?”林禹想起上次两人在办公室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