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昨晚的记忆才翻涌入他脑海。
可这‘涌入’的感觉很奇怪。
那清晰的记忆,在宋庭樾的感知里,却像是发生在三天前那么遥远。
甚至李风情说起“昨晚”的时候,他下意识想反驳。
这种对时间感知的严重错位,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
这诡异的感受让他想起曾在一篇专业文献里看到过的描述。
某种藻类分泌的神经毒素中毒,会导致人脱发、焦躁、记忆片段性缺失……其中最典型的症状便是会对记忆的时间产生主观感受上的偏差。
究其根本是人的五感受到了影响。
海马体忠实地记录着事件发生的确切时间点,但中毒者的主观感受却与客观事实发生了断裂和错位。
如果真是中毒,这往往意味着化学试剂泄露,并且还有向外感染的风险。
再想到方才研究室发生的意外……
宋庭樾只想快点把李风情支走。
他们说话的距离太近了,那间研究室里不知藏了多少毁天灭地的病毒,要是传染给李风情,想都不敢想。
于是他找了个借口很快推开李风情,并祈祷着这一路上不要遇到别的什么人。
当时李风情的神情在他记忆里早模糊不清,现在想起来,只有那时瞳孔微胀的感受,连看李风情的脸都是扭曲的。
“后来我报了警,经过警方确认,是宿舍里的水有问题。”
“……抓到下毒的人了吗?”
“没有,但宿舍四个人都中毒了,其中两个室友比我还要严重,大家之后就都在外租了房,不在寝室吃喝,这类事也没再发生过。”
“可能那时候我和你说话的语气不太好……”宋庭樾捏了捏眉心,“但真的记不清了,那时候脑子是乱的,我都不记得我怎么上的楼。”
Beta紧藏在眉间眼里的那份愤懑不甘终于消散了些。
“警方的回执单还在我那里,回去我可以拿给你看。”男人及时补充。
李风情终于用一种较为正常的视线看向宋庭樾,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说。
“……做你们这行还真危险。”
“嗯。”宋庭樾不否认。
那次中毒甚至都不一定是有人下毒,大家都在做研究,是谁身上带回来的也说不定。
李风情的情绪缓和下来,宋庭樾自然也放松了攥着Beta手腕的力道。
李风情趁此机会把自己的手腕抽了回来。
“……”宋庭樾也不好再去拉。
青年一言不发地走向楼梯,眼看李风情真要这样走下楼。
宋庭樾还是不甘心:
“风情,你想知道的我不都回答了吗?”
怎么还是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他第三次提起这个话题,“我和李霁真没什么。”
李风情也是见男人执着,便停下了脚步。
楼下咖啡的香味扑鼻,他们上来的时间有些久了,有好奇的店员小姑娘不住往楼梯口探头张望。
他两外貌都很出众,想不被人注意都难。
待小姑娘不小心看到了楼梯口的李风情,忙又红着脸把脑袋缩了回去。
“那是宋老板的男朋友吗?”
他听到小姑娘问。
结婚四年,他们竟然对彼此的太多东西都不熟悉,甚至于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他不知道宋庭樾是Enigma,也不知道宋庭樾还有一家咖啡厅。
李风情收回即将迈下楼梯的腿。
他回到二楼平台,用仅仅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回答:
“太晚了。”
“如果你能早一些告诉我,我们说不定都不会离婚……可现在才说……有什么用呢?”
他抬眼,直视宋庭樾:“船都沉了,你才告诉我救生圈在哪儿,我已经不想去找了,何况,我们这艘船也不是一个救生圈就能修复的。”
李风情看着男人,嘴唇嗫喏了一下。
还是决定说出口:
“……我这辈子除了你,也没和别的什么人恋爱过,所以现在,我想试试……人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过去。”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想往前走,让宋庭樾最好别再纠缠。
可话音刚落,李风情便感到宋庭樾的视线跟刀一样直刺过来。
“……”人类本能升起的危机感让李风情不由咽了一口唾沫。
随后又立即挺直脊背,告诉自己说这番话完全有理,没什么好怕的。
“总之,就这样。”
李风情强行忽略后颈再次泛起的热痒,不再看宋庭樾一眼,转身快步下楼。
在他身后,宋庭樾仍站在原地。
男人的神态与眼神都是异常沉冷,视线只一直跟随着Beta的背影,直到透过窗户再也看不见。
……
……
晚些时候, 宋庭樾又去了医院一趟。
他把李风情的情况和Enigma研究科室的医生说了,随后又去见了他的心理医生。
“最近还有焦虑暴躁,感到无法自控的时候吗?”
他的心理医生是位经验丰富的女医生,透过精致的银框眼镜,目光平静而专注,神态五官都给人一种平易近人之感。
“无法自控几乎没有了,但焦虑和暴躁还是时不时发生。”
女医生点了点头,对他给予鼓励:
“有情绪是正常的,我们只需要识别它,让它不要再不受控地过度膨胀就可以了。”
医生翻开他的诊疗本,“其实你恢复的很快了,从四年前创伤发生,回国后仅治疗了半年,再到现在重新恢复治疗不到两个月,能做到自控已经是显著进步了。”
“嗯。”
宋庭樾没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声,然后又说:
“可是我今天又感受到了久违的暴躁易怒,甚至想杀人。”
杀人一词放在普通生活语境中很可怕,但此刻医生只是听惯不怪。
“你只是想,但没去做,很好了。”
随后又问他,“是因为什么事呢?”
“我的男……我的前任,他说他要重新开始,要找别的男人,我还撞见他们约会了,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我的愤怒。”
心理医生给了他一个替他难过的神情。
也不等医生说话,隔壁忽然传来几声悲怆的怒吼,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哭声。
“抱歉。”
宋庭樾的心理医生姓李,李医生迅速按下桌面的通话按钮,提醒隔壁,“张医生,隔音网。”
话音落下,隔壁的声音瞬间被隔绝。
李医生顺口同他解释道:
“前线又送来了一批参与国际救援的士兵,队友死了一半,哎,救援这事不好干哦。”
也是为了告诉宋庭樾,他并非唯一一个战争的受害者与幸存者。
宋庭樾点了点头。
他来的这所医院,是政府指定的专业战后创伤后遗症治疗中心。
“刚才我们说到哪了来着,哦对,你前任,嗯……你对他还有感情,当然会感到愤怒了,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李医生引导着他,进行了深入的交谈。
随后又填了一份心理量表,接着便是日常给大脑拍片留存的环节。
战后创伤不止心理问题,往往还伴随着大脑生理层面的病变。
简单来说就是掌控情绪的部位出现了异常,要么不活跃,要么活跃过度。
会连带着神经和身体激素分泌也会出问题,最终导致情绪失控,亦或其他更严重的后果。
这也是很多人好不起来的原因,大脑的器质性改变往往难以治疗。
“唔,杏仁核的活跃度似乎比上次扫描时高了一些……”
检查结果出来,李医生蹙着眉,仔细对比了几次检查的变化。
“不过看起来问题不大,你还是要多注意休息,尽量找一些能放松心情的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