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他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沈卿辞死在了十年前,葬在这里。
而他是沈青,二十七岁,今天要飞往赫尔辛基,开始全新的人生。
两条线,两个身份,从此再无交集。
沈卿辞走出墓园大门时,天色已经大亮。
晨雾散去,阳光穿过松柏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准备去路边拦车。
却被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拦住了去路。
沈卿辞停下脚步。
他抬眼看着面前的两人,体型健硕,训练有素,眼神锐利,显然是专业保镖。
沈卿辞的眼神平静到近乎冷漠。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打算从旁边绕过去。
“先生。”其中一个保镖开口,声音低沉,“请您配合,我们老板要见您。”
沈卿辞脚步没停。
另一个保镖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不会耽误您太久。”
沈卿辞这才停下来。
他左手还拎着行李箱,右手握着拐杖,目光从两个保镖脸上扫过,然后看向他们身后,停着的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我不认识你们老板。”沈卿辞开口,声音和他眼神一样冷,“请让开。”
两个保镖对视一眼,似乎有些为难。
“先生,”第一个开口的保镖语气放软了些,“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您刚才……是不是在沈先生的墓前放了花?”
沈卿辞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我们老板……”保镖说,“觉得您很像一位故人,所以想见见。”
沈卿辞的手指在拐杖上收紧。
故人。
他不需要故人。
“我没时间。”沈卿辞淡声开口,“我要去机场。”
说完,他再次迈步。
这一次,两个保镖没有再拦他,只是其中一人快步走向那辆劳斯莱斯,低声汇报情况。
沈卿辞已经走到路边,抬手准备拦车。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
接着是脚步声,皮鞋踩在石板路上,沉稳,有力,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沈卿辞没有回头。
他盯着远处驶来的出租车,抬起手。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
很近,大概只有两三米的距离。
沈卿辞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很沉,很重。
像是要穿透大衣和衬衫,看进骨头里。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连风都停了。
出租车缓缓驶来,在路边停下。
司机降下车窗:“先生,走吗?”
沈卿辞伸手去拉车门。
“等等。”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很低,很哑,带着一种沈卿辞从未听过的、像是被砂纸磨过的质感。
沈卿辞的手僵在了车门把手上。
他慢慢转过身。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很高。
比记忆中高了不少,肩膀宽了很多,身形挺拔得像一杆标枪。
他穿着黑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
脸……
沈卿辞第一次看清二十六岁的陆凛。
五官完全长开了,褪去了少年时的柔软,只剩下凌厉的线条,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很薄,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
皮肤很白,白得有些不健康,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长期睡眠不足。
但那双眼睛……
沈卿辞记得陆凛小时候的眼睛很亮,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现在这双眼睛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能把人吞噬的漩涡。
陆凛也在看他。
从沈卿辞的头发,到眉眼,到鼻梁,到嘴唇,再到握着拐杖的手、拎着行李箱的手,最后落在他微微跛着的右腿上。
那个眼神……太复杂了。
有审视,有怀疑,有震惊,有不敢置信,还有一丝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疯狂。
时间像是凝固了。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相隔三米,谁也没说话。
清晨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交错在一起。
沈卿辞先移开了视线。
他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放进去,然后自己坐进后座。
整个过程很稳,没有一丝多余情绪,甚至没有多看陆凛一眼。
“师傅,去机场。”他说,声音平静无波。
司机应了一声,发动车子。
车缓缓起步。
沈卿辞看着后视镜,镜子里,陆凛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晨风吹起他风衣的下摆,他整个人像一尊雕塑,眼睛死死盯着这辆车。
然后,在车子即将拐弯时,沈卿辞看见陆凛动了。
他快步走向那辆劳斯莱斯,拉开车门坐进去。
幻影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跟了上来。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墓园,汇入清晨的车流。
沈卿辞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右手在拐杖上轻轻敲着。
规律依旧,但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
第8章 滚到前面坐着
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像一道影子,紧紧咬在出租车后面。
它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超车,也不落后,就那么固执地跟着。
司机也察觉到了,从后视镜里看了几眼,小心翼翼地问:“先生,后面那车……是跟你的吗?”
沈卿辞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右手握着拐杖,指尖在光滑的木质表面摩挲。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后面的车依然跟着。
一直到机场出发层,出租车缓缓停下。
沈卿辞付钱下车,刚拿起行李箱,就听见身后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很重,带着压抑的怒意。
他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林薇还在里面等他。
而陆凛认识林薇。
一旦陆凛看见林薇,看见她对自己的态度,听见她脱口而出的沈总……
沈卿辞迅速掏出手机,准备给林薇打电话让她离开。
但他还没来得及拨号,熟悉的声音就从旁边传来:
“沈总!”
林薇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笑,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行李箱:“北欧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接机的人是……”
她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了沈卿辞身后的那个人。
林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唇微微张开,眼睛一点点睁大。
那表情里有震惊,有慌乱,还有一丝……沈卿辞看不懂的情绪。
“陆总?”林薇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在这里?”
沈卿辞闭了闭眼。
晚了,但如果是陆凛,让他知道自己的存在,也许无关紧要,毕竟他养了他八年。
他转过身,看向陆凛。
陆凛就站在三米外,他的脸色比在墓园时更白,嘴唇抿得死紧,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林薇。
然后,陆凛的目光缓缓移回沈卿辞脸上。
那眼神……沈卿辞从未在任何人眼里见过。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压抑到极致的海面,底下暗流汹涌,表面却平静得可怕。
“你知道冒充他的代价吗?竟然还敢买通他曾经的秘书!”
陆凛开口,声音比在墓园时更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沈卿辞有些莫名陆凛的态度,皱了皱眉没理他。
他转过头,对林薇说:“把行李给我。”
林薇还处在震惊中,下意识抓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沈总,您……”
“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