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生命危险,但醒过来需要时间。转院至少要等状态平稳。” 医生摘下口罩,十分严肃,“他的病情复杂又特殊,一切都得慎重。”
“知道了。” 梁空低头轻瞥了眼姜灼楚。他眼神里的情绪并不浓烈,既不伤感,也无怜惜,平静中透着些许执拗。
韩琛冲了过来,几乎撞翻了梁空。梁空微蹙着眉避开。
徐若水斯文些,他无视了梁空,径自上前,“医生,我是病人家属。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唐医生也道,“我是他的心理医生,我这儿有他过去的病历。”
……
……
梁空不客气地给了杨宴一个眼色,示意对方留下来看着。随后,他转身离开。
在众人或惊讶或谴责或不屑的眼神中,梁空走了,一声招呼没打,甚至没等姜灼楚被推回病房。
梁空让司机开车回九音,路上还开了个视频会议。
深情款款地握着昏迷爱人的手,从日出守到天亮——这不是梁空会做的事。他不是医生,不是药物,不是氧气瓶,也不是监护仪,自我感动的无用功在他眼里愚蠢至极。
他联络关系,找业内人士,安排了最好的治疗机构,与国外专家进行联合会诊;他让自己的私人医生火速成立了医疗顾问团队,又命人将申港市郊的一处度假庄园收拾出来,进驻相关设备和专业人员,用作姜灼楚后续的治疗。
他设法调出了姜灼楚的过往病历,亲自看了相关的医疗资料甚至是科研论文。最后,他终于了解姜灼楚的病,它的病因、它的表征、它的治疗和它的预后。
他是如此冷静,像葬礼上负责宣读遗嘱的律师;
他做好了准备,姜灼楚明日就醒来,或是永远醒不来。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在一切与姜灼楚有关的不得不做的事之外,日常工作生活中,梁空表现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又或者说,他希望如此、他尽力如此、他要求其他人必须如此。
他从不曾流露出无法克制的情绪——不止在人前,独自一人时也是一样;偶尔有胆大的询问姜灼楚的情况,他三两句应付过去,仿佛在谈论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被我杀死的那个人》因“不明原因”暂时搁置了,孙文泽有一次冲到过梁空办公室门口,梁空面无表情地放了他三个月的带薪假。
那天被打的事,梁空没再追究。他几乎像是真的不记得这件事的存在。在给姜灼楚转院时,他又见到了唐医生、韩琛与徐若水。据说这阵子这仨人都常去医院探望昏迷的姜灼楚,梁空有所耳闻,没太在意;他很少去,他雇佣了十人的专门团队。
这些姜灼楚的亲朋好友都不喜欢梁空,梁空并无所谓。他直截了当地表示自己要给姜灼楚转院,后续的一切治疗、资源和资金都由他负责,这事儿谁也阻止不了,包括“家属”徐若水。
“因为我比你们富有。” 梁空是个厌恶庸俗的人,从不装这种低级的逼。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会允许你们定期探望姜灼楚,只要不影响他的治疗。”
“另外,如果唐医生愿意,我很欢迎你加入我的治疗团队。” 梁空的语气,宛若在替自己的公司招募人才。他不知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谈判与博弈,这近乎疯狂的理性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韩琛眉头紧皱,“我不信任你。”
“随便。” 梁空若无其事地摆了下手,“你的信任与否,无足轻重。”
住院半个月后,姜灼楚被转移至梁空安排好的疗养别墅。和他一同过去的,还有从上家医院借调的一名医生、三名护士。唐医生思虑再三后以“顾问”的身份也加入了这个团队。
姜灼楚依旧没有苏醒。
梁空照常去公司,照常出差,照常喝酒,偶尔还会去一下反思。可外界的风言风语却没有这么强悍的心理素质,已渐渐传开。
姜灼楚消失了。和梁空有关。
不明真相的人好奇心最强,猜什么的都有,杨宴的讳莫如深更加剧了这场漫无边际的八卦。最终,消息从九音内部向外飞去,越飞越轻飘,越飞越变样……
到最后已看不出多少原先的影子。
网络上开始有人捕风捉影地另类解读《你不在场》,从犄角旮旯里断章取义,煞有介事地臆测姜灼楚埋在其中的信息,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这部剧是姜灼楚的一次“求救”,因为他预测到自己出事时没有其他人“在场”。
矛头指向梁空。在九音的股价产生明显反应之前,梁空曾经的粉丝后援会炸锅了。对偶像的诋毁是世上第一难以容忍的事,如果还有什么能排在它的前面,那就是对隐退的偶像的诋毁。
后援会尽管一无所知,却在极短的时间里斩钉截铁地明确了“罪魁祸首”:梁空的老东家天驭。
天驭靠梁空赚钱多年,天驭对梁空出走愤愤不平,天驭眼红九音的崛起……再加上和梁空一向不睦的肖遁,起因经过结果都不重要,总归大反派必是这个压榨艺人的无良公司。
已经很多年,梁空没再经历过这样激烈的腥风血雨了。他站在风暴的中央,却对一切兴致缺缺。他不想解释,有时他连话都懒得说;他不在乎那些荒谬可笑的指控和误解,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的后援会直接解散——他确实尝试过,可粉丝的力量是他无法控制的。
爱的力量,掌握在给予的那个人手里,而非被爱的那个人。
梁空意识到,自己爱姜灼楚,也是如此。
盲目、极端、不顾一切。
梁空偶尔会去探望姜灼楚。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姜灼楚醒了,他们的相处模式会改变吗?
不会的。
无论苏醒还是昏迷,无论活着还是死亡,唯一确定的是,姜灼楚无法逃脱梁空的掌控。梁空不为自己做过的任何事感到愧疚,包括用演戏来威胁,一点儿也不。
姜灼楚的昏迷不醒,源于他自己的选择,是他的命运把他推到了这里。同样,是梁空的命运把他推到了姜灼楚的身边。
他们都无法挣脱自己的命运。姜灼楚想做一件会要了自己的命的事,而梁空爱上了一个只想利用他的人。
又过了半个月,有天,邝田来九音拜访梁空。出于对天驭的尊重,梁空接待了他。很显然,他不认为如今的邝田是来和自己叙旧的。
“最近网上的传言,越来越过分了。” 邝田义愤填膺,端着杯茶在梁空办公桌对面坐下,“肖总气得暴跳如雷,法务部都快二十四小时加班了。”
他说着,又看向面前的梁空,打量着道,“你倒是不生气。”
梁空同样承受了大量空穴来风的造谣污蔑。
“我以前也没在乎过这些事。” 梁空淡淡道。
“那是因为以前有我!” 邝田哐的放下杯子,“半夜写严正声明、给黑子群发律师函、还有规范引导粉丝群体……这些事以前都是我带人干的!你当然不用操心!”
梁空没说话。他以前话就不多,最近愈发惜字如金。
“不是我说,你还是得有个团队……杨宴忙不过来吗?” 邝田试探道。
“他有他的事要做,跟我不交叉。” 梁空公事公办道。
见梁空兴致不高,邝田没再多说。他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最后换了个话题,“对了,你和姜灼楚最近怎么样?”
“听说……他生病了?”
这是业内有人脉才能打听得到的。梁空组建医疗团队,再保密也总有透风的地方。
“没怎么样。” 面对邝田,梁空和面对其他人没什么区别。起码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邝田听了,却沉默良久。也许是因为他曾是梁空最好的朋友,又也许是因为他给梁空当了十年的经纪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梁空是他最为关注的人,梁空在各种意义上深刻影响过他的生命——
“你瘦了一点。” 半晌,邝田道。他眼神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欲言又止。他似乎已经没有开口的资格了,似乎也已经没人有资格在梁空面前开口。梁空从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可现在的他又远比从前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