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在他的眼中,世界上仍有那么一丁点儿东西是不能以利益衡量的,是不能拿来交换的……譬如姜灼楚,譬如音乐。
“我现在有公司要管,确实没那么多时间了。” 梁空面色淡淡。
“是没时间,还是不愿意?” 夏儒森目光如炬。他冷峻得不近人情,“梁老师,既然你要展现诚意,总要拿出些平时轻易不拿的东西吧。”
梁空一时没吭声。他愈发觉得闷了起来,想先出去抽根烟,透口气,顺便再想想。
这时半掩着的门被敲了敲,夏儒森应了声,一个面容带笑、十分干练的女性推门而入,她头发有些花白,眼睛却极亮,慈祥中又多了几分狡黠和豁达。
她身后还有几个学生,不是早上见过的那些,都背着器材,打了个招呼就走了。梁空隐约听见他们叫她柳老师。
哦,柳树电影培训基地。
“还没聊完啊?” 柳老师进来后看了看梁空,又望向夏儒森,“我带学生拍作业都拍完了。”
梁空连忙站起,他发觉夏儒森的面庞诡异地柔和了些。他主动伸手,“您就是柳老师吧?您好,久仰,我是……”
“梁空嘛,谁不认得你啊。” 柳老师和梁空握了下,掌心非常有力,“我家还有你的专辑呢,孩子买的。”
“……”
夏儒森也站了起来。很明显他还没和梁空谈完,但他又不可能开口让柳老师出去,面色凝重有些为难。
“刚刚我路过剪辑室,听他们说有几个地方卡住了,你去看看。” 柳老师对夏儒森道。
把夏儒森支走后,柳老师笑着看向梁空,“都中午了,先吃饭吧。今天厨娘带了自己家园子种的白菜来,纯天然无污染的。”
“多谢。” 梁空道,“不过,我现在有急事,还是就在这里等夏老师吧。”
柳老师打量梁空片刻,忽然道,“刚刚他为难你了?”
“……”
“没有。” 梁空说得体面,“只是还有些细节,我和夏老师还在商量。”
柳老师笑了两声,意味深长的。她给自己倒了杯水,斜靠着桌子悠悠叹了口气,“那都是唬你的,你还真信啊?”
“……”
“小姜当年就是个孩子,不要说现在了,就算放在当时,我们也没谁真的生过他的气。” 柳老师说着停顿了下,“而且我一直觉得,当年他们对小姜太严厉了,比对其他人都要严厉。”
“为什么?” 梁空皱眉,大为不解。
“因为小姜太有天赋了,出身又好,十六岁的履历就超过了很多人一辈子,他的确是眼里装不下其他人的。” 柳老师道,“所以,他们都想要磨磨他的性子。”
“至于后来为什么没选他,是因为那部电影本质上主角是三个人,不能只考虑单个角色的呈现,还要考虑三人的气质吻合问题。小姜锋芒太盛,磨了很久还是和另外两人格格不入,用他的话,整部电影的基调就变了。”
梁空沉默了。他想,如果是自己,他会宁肯把另外两个人换掉,哪怕把电影改成另一个电影,也不要姜灼楚承受本不属于他的失败。
“后来他去了《海语》,又拿了银云奖,我们都很高兴。” 柳老师说着,语气有些许遗憾,“就是没想到,他居然在那之后就不演戏了,连老侯都几乎退出了电影圈。”
“这不是他自己的选择。” 梁空说着,又补充道,“还有,虽然他家境优越,但他和徐氏的关系,并不像很多人以为的那么好。”
到了中午,大多人都去了食堂。整栋教学楼变得安静空荡。柳老师放下茶杯,推开门,梁空跟着走出去,走廊上凉风习习,院子外参天的树木叶子红了一半,掉了一半。
“这次的事,你不用担心。” 柳老师脸上笑意退去,变得正经了很多,却不显得严厉,“就算你没有上门,阿鸾没有打电话,我们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小姜能够重新回到大银幕,大家都很期待。不光是因为他的演技,也是因为他这个人。网上的消息刚爆出来的时候,丁寅拿去给老夏看,老夏气得差点砸了手机,直骂对方无耻。”
梁空愣了愣。
“所以,不管刚刚老夏跟你说了什么,都只是为了看你心诚不诚,不用作数。” 柳老师说着没忍住啧了声,“其实我跟他们说过,多余的试探真的没必要。”
“谁听说过梁空亲自上门求人的。”
“……”
“而且,你能在徐氏倒台后给小姜一个机会,已经比那些花里胡哨的'诚意'都可贵了。”
“澄清文案昨晚就写了,只是因为还要找些当年的相关材料,所以才拖到了今天,待会儿就会发。”
这时,夏儒森从另一侧的楼梯下来。他远远看到这边,柳老师挑眉笑了笑,夏儒森撇了下嘴,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没再过来。
梁空想了想,“话虽如此,我还是想表达一下谢意。” 他不习惯欠别人人情,也不确定姜灼楚是否愿意欠夏儒森人情。
“有资金需要,欢迎随时找我。” 出来时梁空捎上了那张夏儒森没收的字条,交给了柳老师,“另外……”
“不嫌弃的话,我也可以兼任配乐指导。”
柳老师笑了笑,也没说答应不答应。她收下了字条,“以后再说吧。”
“那我就先告辞了,这几天公司实在事多。” 梁空浅鞠了一躬,“等这阵子忙完,我带着姜灼楚上门道谢。”
这时,夏儒森的声音隔着门窗,从里传来,厚重闷闷的,“别来了,好好拍戏。”
“……”
“你别理他。” 柳老师拍了拍梁空的肩,“走,我送你出去。”
直走到院门外,梁空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北方冬日的阳光亮得晃眼,保安大叔见梁空出来又笑着道“走了?” 梁空恍惚中嗯了一声,也笑着摆了摆手。
“你跟小姜关系还不错吗?” 柳老师送梁空到门外。
梁空有点心虚地点了点头,脸上波澜不惊的。
“那你转告他,他还年轻,不管之前经历过什么,未来都还有无限可能。” 柳老师说完眯了下眼,“你也一样。”
柳老师说完,就进去了。院子里陆续有吃完午饭的学生或工作人员出来散步消食,像阳光下雀跃的小鸟。
这时,手机疯狂震动起来,不断有消息涌入。梁空估摸着,是夏儒森发声了。
他又回头看了眼大院外挂着的那两块牌匾,心里有些复杂。
可他来不及细究这些复杂,还有柳老师说的那些话。耽误了一上午,事情多得像漫天砸来的雪花碎片。春节档电影要上映,不止姜灼楚那部,还有孙既明那部,都压在他的身上。
梁空只简单上网扫了眼,确认夏儒森声明已发,便不再关注。去机场的路上,他给杨宴打了个电话,言简意赅道,“夏导已经配合。”
“我看到了!” 杨宴难得有些激动,“今天恐怕公关部所有人都得加班,我的团队人不够,还得从其他部门调……”
“三倍工资加奖金系数上调,直接去财务报。” 梁空说。
“梁总,您怎么说服夏导的?” 杨宴一般不问废话,“之前姜灼楚跟我说,夏导不是能被收买的那种人。”
梁空想了想,其实姜灼楚说得没错。他虽然跑了这一趟,但实际上功劳并不是他的。
“跟我关系不大,你也不用跟姜灼楚提我。”
杨宴顿了顿,梁空不是谦虚的人,他便误以为梁空还是顾忌姜灼楚本人,犹豫后道,“其实……姜灼楚今早状态不算太好,您要去看看他吗?”
“他状态不好是因为舆论问题,你把舆论解决了,他状态就好了。” 梁空心一横,“还是那句话,不要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