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东西收好,怔怔地出了几秒神。
眼前还有许多许多事,却好像没有一件是他现在就能去做的。
“姜老师,现在去哪儿?回九音还是工坊?” 司机问。
姜灼楚有些晕眩。他的身体素质绝不算好,其实是不适合高强度熬夜的,全靠一口气撑着。到中午了,太阳反倒收了起来,外面灰雾弥漫,一派山雨欲来的样子。
“回酒店吧。” 姜灼楚仰头靠着椅背。他想,在更大的风暴来临前,他需要先睡一觉。
这场雨从中午过后开始下,淅淅沥沥了一小会儿,很快成了暴雨,持续了整个下午。
姜灼楚一直在酒店房间里睡觉。
窗帘一拉,什么都不知道,轰隆隆的打雷声就像是梦里的,反正他的梦千奇百怪。
有时他似乎还很小,很小很小,怯生生地跟在姜旻后面,穿梭在吵嚷拥挤的人群里,排练室……无数的排练室、日复一日的排练室,整个剧组在他眼里像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高山,密集地围住他的四周、遮住天边的光,令人喘不过气来,看不到一丝一毫山外的世界;
有时他又似乎已经长大了,也没有很大,十几岁的样子,被所有人虚情假意地捧着,仿佛随时能飞上天去,却又根本不敢往下看一眼,像是掉一步就会粉身碎骨。
他梦见自己站到了银云的颁奖台上,手里的奖杯十分模糊,台下的观众席时而座无虚席,时而空无一人,他看见侯编坐在那儿,脸上依旧严肃,却在为他鼓掌。
他梦见那片美丽的大海,一望无垠,死在其中也是一种自由;他梦见徐之骥的追悼会,那个人居然真的死了,那个人也会死掉。
纸醉金迷的日子、觥筹交错的酒局,一页页飞速地翻着,他好似宿醉后猛然醒来,醉不醉,醒不醒,只感到淹没自己的空虚,他几乎都不认识自己了。
到最后,他飘到了一座山里,薄雾缭绕,满目绿意盎然。先下过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阳光又暴烈地升起了,山间群鸟飞过,这儿有充沛的雨水、充沛的阳光、充沛的植被、充沛的……生命力。
他开着一辆破破烂烂的二手车,在崎岖蜿蜒的山路上颠簸前行着。车窗放下一半,山风吹起细雨,路上有陌生的赶路人招手,他停下,捎上对方一段。
道路的尽头是看不清的,他只是永远在路上。
姜灼楚醒了。睁开眼皮,屋里黑漆漆的,窗外雨声还滴滴答答的,上一次睡得这么好简直是上辈子的事了。
伸手摸开照明,姜灼楚爬了起来。已是晚上七点半,手机上有三通梁空的未接来电。
还有许多别的。
姜灼楚愣了愣,随后有点反应过来了。他用小号上社媒看了眼,果然,半小时前银云官方已正式公布所有本届所有入围名单。
《被我杀死的那个人》共入围五项,最佳导演、最佳主角、最佳编剧、最佳摄影……和最佳配乐。
姜灼楚又看了眼手机上的消息和未接来电。除了梁空那三通电话是下午打来的,其他的基本都集中在七点——也就是名单公布之后。
他正翻着,微信又跳出一条消息。
徐若水:「图片」
徐若水:「今晚酒吧人已明显增多,都是明里暗里想来蹲你的。有记者,也有别的。」
徐若水:「你看要不要暂停营业一段时间?」
徐若水:「PS 恭喜,再度入围银云。」
这件事姜灼楚是有现成作业可以抄的。若水本来就是会员制的会所,只是酒吧从前人少,所以管得不严。
姜灼楚:「从现在起,酒吧也和会所一样,实行会员邀请制。」
徐若水:「标准呢?」
姜灼楚:「和从前一样。」
徐若水:「……那人还是会很多的。」
姜灼楚:「梁空的反思,你去过吗?」
徐若水:「……」
徐若水:「明白了。」
银云没有最佳影片奖,每届最佳导演的四部入围作品将在典礼现场放映,从上午一直放映到晚上,由现场观众投票,再与未公布的评委打分进行综合得出最终的当选影片。
除了最佳导演,其他奖项的得主都是在颁奖典礼前就确定的,只是也会在当天才揭晓。
姜灼楚边看入围名单,边给仇牧戈拨电话。除了《被我杀死的那个人》,剩下三部入围最佳导演的影片姜灼楚都没看过。很正常,最近一年他忙得四脚翻飞,哪里有空看电影。
典礼当天,真的要在现场坐着老老实实看一整天的电影吗?
一整天!四部!啊?!
这对姜灼楚来说还是太超过了。
还没去呢,他已经在思考着怎么跑路了。
另外三部影片,一部是两个女性的公路片,一部是小成本的文艺片——这部从导演到主角姜灼楚全都没听说过,还有一部是周达非拍的。
仇牧戈的电话一直打不通。也不知道是占线还是没信号。
这时,屏幕上又跳出梁空两个大字,铃声嘟嘟嘟嘟地响着。
补了一觉后,姜灼楚状态好了些,不再像个活火山一样随时喷发。他没接,也没挂断,就让它那么响着。
没一会儿,铃声断了。很快手机收到一条新消息。
梁空:「你有空的时候给我回个电话。」
过了几秒又出现一条。
梁空:「正事。」
姜灼楚半信半疑。他正犹豫着,杨宴的电话打进来了。今晚杨宴比谁都忙,他打来的才是真正如假包换的“正事”。
“喂。” 姜灼楚立刻接通。
“浅予会客厅你看过吧?” 杨宴语速飞快,“没看过现在立刻就去看。”
姜灼楚:“谈下来了?这周六?”
这个节目很有名,虽然姜灼楚没看过,但也知道是每周六播出。
“人家嘉宾本来都排到明年了,全都是挤不掉的。” 杨宴深呼一口气,颇有点劫后余生的感觉,“幸好主持人跟我有点交情,我们上上下下想了很多办法,最后考虑到你话题性和咖位都比较足,终于给你加上了一期特别节目。”
“……特别节目?”
“对,本周五。” 杨宴道,“既然是特别节目,当然就要有点特别的。”
姜灼楚有点不太好的预感。
杨宴:“演播厅太常规了。那边提出,把访谈地点设在凝视博物馆的画展里,正好可以一把掐上你的两个热点。”
“没问题吧?”
姜灼楚:“我……”
“有问题现在也来不及了。” 杨宴道,“这件事还需要梁总同意,你今晚去说一下。林浅予明天带摄制组到申港,你做好准备。”
姜灼楚张嘴一个字还没说出来,杨宴又风风火火地挂了电话。
“……”
这时又一个电话无缝衔接地拨进来了,是王秘书。
“……”
第268章 狼狈为奸
对着王秘书的来电,姜灼楚思考了几秒,最终也没接。
他放下手机,起身去了浴室。
距离梁空上次拨来,才过去没几分钟。要是接了这个,显得之前像在故意针对某人似的。
姜灼楚刚睡醒,神清气爽,不紧不慢地洗了个澡。
他甚至久违地有闲情逸致,洗完后哼着歌,认真地挑起了香水。最后选了三瓶不同品牌今年送来的新款。
出来后,叫了餐。他靠在沙发上,手机上的未接来电和新消息已经是虱子多了不怕痒的程度了。尽管其中不乏借机恭维攀关系的泛泛之交,但也有不少是真心实意来恭贺的。在这个圈子里,他居然也已经认识了这么多人了。
姜灼楚翻了会儿,第一个电话打给了林姨。
“喂,姜老师。” 林姨也不再称呼他为姜公子。她声音和蔼中带笑,“刚刚我们还在看您提名银云的新闻呢,没想到您就打电话来了。现在网上到处都是这些……您最近很忙吧?”
姜灼楚已经很久没去看过姜旻了,忙起来时甚至不怎么会想起她。仿佛他生来就是孤身一人,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