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树(312)

2026-04-22

  是的,在他确信自己是最好的演员时,他也并没有多么快乐。

  “我只想做一个导演。” 终于,周达非的眉间也被吹出了些许平淡的失落,可他的眼神仍然坚定,说话时还勾了下唇角。他望着远方,漆黑得空洞的远方传来了光的声音,“我做到了,并且一直还在做。这同样值得庆贺,甚至比任何一座奖杯都更值得庆贺。”

  身后鸣笛两声,不远不近的距离,车大约停在路口。

  周达非终于等来了那个不太会导航的司机。

  临走前,他也拍了拍姜灼楚的肩,“你很少经历失败吧。”

  “……” 姜灼楚的碎卷发在风中摇曳,此时他这个人似乎比他的头发更茫然些。

  “多经历几次就好了。” 作为过来人,周达非一本正经地分享经验。

  “……”

  “对了,” 走出几步,周达非又回头喊了声,“听说画展有好几个展厅,从哪个看起比较好?”

  “……”

  我哪儿知道我又没参观过。

  背对着周达非,姜灼楚不动声色地闭眼深吸了口气。那个真实的他似乎只存在了这一口气的时间,至多一秒钟,随后他又挂上那松弛的淡笑,转身从容道,“都可以,看个人偏好。”

  “不如我把齐汀老师的微信推给你,你直接问他?”

  再次回到餐馆,饭局已近尾声,在热闹过后渐渐归于平静和理性。

  夏儒森的座位又空了。姜灼楚斜靠在门边,思考着是去是留。去有什么意义,留又有什么意义。

  最后,他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夏……夏老师。” 没有别人在场填充气氛,反倒更尴尬了。姜灼楚庆幸自己没有习惯性脱口叫出什么不礼貌的,他眼皮眨得快了些,眼神本能地飘了飘。

  夏儒森还是那么严肃。面对姜灼楚时,他似乎总是更严肃些。他朝前走了几步,姜灼楚知道自己终于不能再拖了。

  道歉是一件困难的事,特别是当你没有任何目的,只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错了时。过去的羞愧和眼前的焦灼共同折磨着姜灼楚,他无法责怪过去的自己,一切仿佛无死角地向他逼近,他像个复建说话的病人那样,逼着自己开口了,“我……对……”

  “不用说了。” 夏儒森却稳稳地打断了他。

  姜灼楚怔怔地站在那儿,只听夏儒森又重复了遍,“不用说了。”

  “尤其是在今天。”

  在他落选的这天。

  姜灼楚眼眶发胀,面部肌肉微微抽搐着。时隔多年,那人生中的第一次失败对他的伤害仍未磨灭,而今天他又迎来了第二次。

  这不是他的错。不是公平公正的夏儒森和银云评委的错。当然也更不是沈醉和那位令人敬重的老师的错。

  夏儒森又一次按了下姜灼楚的肩,这次十分用力,仿佛是想郑重地传递某种言语无法表达的力量。

  “过去我总是对演员说,要做就一定要做好演员;但是你……现在我只希望,你能没有负担,去做个快乐的演员。”

  “甚至,” 他皱起眉,迟疑片刻,“不做演员也可以。”

  姜灼楚站在路边,在霓虹灯里吹了会儿风。世界是很美好的,只是可惜好像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原来不需要做到最好,也可以很快乐;原来除了功成名就,世界上还有很多别的有趣的事……比如站在寒冷的夜风里等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来的车,然后和一个并不靠谱的司机一起驱车两小时去看午夜场的画展。

  当马路对面那辆在漆黑树影下静静停了许久的车打开车门时,姜灼楚终于在沁骨的寒意中回味出了一星半点的熟悉。

  穿过马路,梁空走了过来。看上去他已经在对面等了很久,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跟了姜灼楚很久。姜灼楚是个比机器更好用的人肉导航,而梁空的车技显然也还可以。

  至少能做到既不跟丢,也不被发现。

  “找个地方喝两杯?” 梁空开门见山。

  姜灼楚被冻了一夜,终于知道冷了。他吸吸通红的鼻子,盯上了梁空身上那件有型又保暖的黑色大衣,“那什么,你有多余的外套吗?”

 

 

第277章 试一试

  梁空把自己身上那件脱下来递给了姜灼楚,姜灼楚没有拒绝。

  空中飘起细雨,街上往来的车辆渐少了。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着走到对面,上了车。

  梁空先发动了车把空调打开,暖风中前窗玻璃结出一层模糊的薄雾,片刻后又慢慢消散。姜灼楚姜灼楚微蜷着缩在座椅里,大衣盖在身上,那冰白的脸上开始有了点血色。

  “去哪儿喝?” 梁空一边问,一边准备打电话。

  姜灼楚偏头看了他一眼,答非所问道,“你不用喝。”

  梁空只顿了一秒,就听懂了姜灼楚的言下之意。

  不要叫司机。

  在今晚,姜灼楚不想见到任何人,也不想让任何人见到他——尤其是接下来的他。没有赶走梁空,已经是姜灼楚给自己的生命上的最后一道保险。

  在这个人面前,他允许自己呈现最狰狞最疯狂最丑陋的那一面,也就是,真实的那一面。

  因为他们互相都清楚对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谁也不需要披上人皮去解释和伪装。

  梁空思考了片刻,似乎是在斟酌这件事可能带来的最坏结果及其应对方法。随后,他放下了手机,问道,“你明天最早的工作安排是几点?在哪儿?”

  “没安排。” 姜灼楚说。

  一个落选的人没必要接受任何采访,而工坊和九音的事都是他自己说了算。

  “那把手机关了吧。” 梁空说。

  “等等,还有一件事。” 姜灼楚突然想起来,“今晚博物馆值班经理是谁?”

  梁空莫名,“什么?我不知道。”

  “那你打电话问下。” 姜灼楚做事相当有始有终。

  “今晚周达非导演,” 他顿了顿,“和……他的司机,可能会去看展,跟博物馆那边打声招呼。”

  “哦,要是不认得周达非的话,让他自己上网百度。”

  “……”

  确认今日事都今日毕后,姜灼楚关了手机。他把挑选喝酒地点的任务交给了梁空,因为他不想动脑了,也不想去任何一个可能有人认得他的地方。

  车驶离充斥着烟火气的街道,窗外的冬夜愈发冷寂了起来,而天空显得更加广袤无际。

  街灯擦身而逝,星星模糊地晕开。在一片什么也看不清的黑暗中,他们向前疾驰着,疾驰着,几乎像要飞去另一个未知的世界。此时,在被他们抛诸身后的过去和现实里,还无人知晓此事。

  姜灼楚想起自己在访谈上说过的话。事实上他从没有真的拥抱过旷野,到今天他才意识到:旷野并不总是长着一副春风拂面的模样,有时它像荒原,还有时它像地狱。

  车里播放着一首热烈而极有节奏感的爵士歌曲,充满诱惑的气息,Way Down Hadestown——沉入冥界。

  在今晚,姜灼楚不在乎目的地是哪儿。他只想逃离这里。他要去到空无一人的地方,梁空是他唯一能接受的“同伴”。

  他要扯下那张该死的面具,喝酒、发疯、像原始的动物一样怒嚎,直到不再需要遵守理智,直到痛苦被洗刷……连带着那些记忆一起,无论是苦是甜。

  梁空带姜灼楚去了个他不认识的地方。他或许来过,或许没有,他不记得了。这是栋幽静的私人别墅,没什么生活痕迹,客厅里摆了许多黑胶唱片,还有个很占地方的漂亮音响,没有沙发。

  梁空拿了玻璃杯、冰块、柠檬、薄荷叶,和酒。他不常住这儿,好在东西都还没过期。回到客厅,只见姜灼楚已经盘腿在地上坐下了。

  姜灼楚没有感谢,没有寒暄。他甚至懒得用杯子,直接对着酒瓶灌了起来。他的眼睛烧得通红,浑身又重又飘,知觉像被打乱了的碎拼图,分崩离析。摇晃的朦胧中,他看见那个人影在面前飞来飞去,世界一闪一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