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树(350)

2026-04-22

  姜灼楚喉咙微动,咬了下唇。听别人叙述自己的家族情况,是一种复杂得难以形容的感觉。可又有些新奇,因为这些事他从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也没想过去调查。也许是受姜旻和徐之骥的双重影响,过去他对亲人这种东西毫不在意。

  陆遥的刺探不加掩饰,姜灼楚却没被吓到。他轻笑了声,“陆老师,您今天来见我,就是为了聊我母亲家的族谱吗?”

  “我的档期很满。”

  “梁空是我唯一的孩子,也是庞大家族遗产的继承人。所以调查你,只是例行公事。” 陆遥露出了一个笑,有点歉意,但不多。

  “如果我是你,就不操这个心。” 姜灼楚淡淡道,“可能你不太了解梁空。他这个人,比你厉害多了。”

  “况且,你自己也离过五次婚,这说明事前调查能规避的问题是相当有限的。”

  陆遥笑了,这回是放声大笑。今天直到现在,她才第一次真的对姜灼楚刮目相看。笑完,她神情归于平静,“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们已经打算结婚了。”

  “……” 姜灼楚一时茫然。完全不知道陆遥怎么领会出这样的。

  不过他反应迅速,很快又若无其事道,“我的意思是,不管我和梁空是什么关系,那都是我跟他的事。”

  说完,姜灼楚才意识到他没有否定陆遥的话。他没有肯定,但也没有直接否定。

  陆遥双手抱臂,眼底有种飘渺得看穿一切的笑意。这是个结过六次婚的人,经验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梁空从小到大,我没怎么亲自带过,不过毕竟是自己的孩子,我还是了解他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认为他大概率会孤独终老。”

  “……”

  很中肯的评价。

  “没有人能受得了他,他也受不了任何人。” 陆遥斜眸扫向姜灼楚,这个角度她眼角弯起,目光锐利,“你就不一样了。据我所知,你很受欢迎。”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亲自见你一面,哪怕之后梁空来找我算帐。”

  “我会说服他不这么做的。” 姜灼楚语气平静,用的却不是试试或尽力那样模棱两可的词,他说他会,他确信自己能做到。

  “我跟梁空一年都不一定会见上一面,我并不在乎他找我麻烦。” 陆遥歪了下脑袋,“不过,你确实是个很聪明的年轻人。”

  姜灼楚颔首应下这句夸赞,没有谦虚。尽管陆遥是长辈,但他总是不卑不亢。他没看时间,“如果您没有别的事,我要去工作了。”

  陆遥快速地眨了下眼。她转过身,又看向那块被精心围起的普通石头,“梁空现在还是很喜欢爬雪山吗。”

  “据我所知,是的。” 姜灼楚道。

  “这块石头是梁空父亲从乔戈里峰顶带下来的,我也不清楚他具体是为了什么。在我们的婚姻存续期间,他还没有爬山探险的爱好。” 陆遥定定望着姜灼楚,这些话比前面的所有都说得更有力,“后来他死了,死在雪山上。我从他的遗物里拿了这块不值钱的石头,它是理想的重量,也是生命的重量。”

  姜灼楚耐心地等着陆遥把话说完。

  “如果可以,” 陆遥上前两步,相较于她那标准得可以去欧洲宫廷参加晚宴的礼仪而言,这个距离有些过近了。她嘴唇微颤,眼里似有水光,像她波动难平的心绪,“我希望你能劝劝他,不要再去爬雪山,做那些危险的事。”

  “从前他没有在意的人,现在他有了。”

  梁空跑错三个岔路,才终于杀了过来。

  这个藏在林荫道深处的艺术馆,他小时候有所耳闻,从没来过。印象中此处应该归家族产业的继承人——也就是他表弟所有,不知道怎么到了他母亲手里。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路上梁空给姜灼楚打了好几个电话,均没接通。他没带司机,自己开车,到门口一脚刹车踩猛了,差点歪进树丛里。

  “……梁总?” 外面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收拾拍摄道具,看见梁空都愣住了。

  “姜灼楚呢?” 梁空来得急,皱着眉,还有些气喘,活像是来上门讨债的。

  “姜老师在里面拍摄,齐汀老师也在。” 工作人员小心翼翼道,“他们说姜老师不喜欢被打扰,所以拍摄结束前,闲、闲杂人等都不能进去。”

  “……”

  梁空按了按眉心。他又问起陆遥。但陆遥一向注重隐私,没什么人认识她,工作人员既不知道这个艺术馆背后的老板是谁,更不知道她是梁空的母亲。好一会儿才有个人隐约想起来,先前看到过一个相当优雅的女性从艺术馆里出来,她戴着墨镜和丝巾太阳帽,开一辆红色敞篷车走了。

  “走了?” 梁空一听描述就知道是。

  “是,一个多小时前了。”

  这天,梁空在艺术馆外等了一个下午。此处植被茂密,他不能抽烟。他蹲坐在门前长着青苔的台阶上,偶尔会看见鸟飞过天空。

  太阳西落。天空从蓝色变成橙色,又变成蓝紫色,终于暗得看不清树的颜色了。

  不知过了多久,梁空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人群躁动。他爬起来,回身看去,背景里一群人来来回回收拾着东西,而姜灼楚就站在那儿。

  入夜后的艺术馆像个点着了的灯笼,光摇曳着从门窗溢出。敞开的大门后面,姜灼楚妆发未卸,唇立体而鲜红,化着浓重蓝色眼影的眼皮微耷着,在夜色中泛着金属的色泽。那是一种离开镜头后的精致苍白感,眉宇间透着些许倦意。他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像是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

 

 

第318章 爬雪山

  姜灼楚也看到了梁空正望着自己,表情如一幅被拉低了饱和度的画,淡成一片灰色,它浓郁的色泽被藏起来了。

  “谁叫你来这儿的?” 短暂对视后,姜灼楚往外走了几步,站到了梁空面前,若无其事地打量了他两眼。

  梁空站在台阶下,背后是富有层次的夜色,灯火点点。他原比姜灼楚高些,现在却要微微抬起视线,才能与他对上。

  “今天拍得怎么样?” 他问。

  姜灼楚就这么看着梁空,没有揭过那个问题。

  “还没吃饭吧?” 梁空熟练地找到了说辞,面色从容,仿佛他是来接姜灼楚吃晚饭的,才刚到,“我在澜湖边定了位置,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

  说得好像以前经常一起吃似的。

  姜灼楚进屋跟齐汀等人打了个招呼,妆也没卸,就出来了。

  梁空驱车往外开,一路上没遇见什么车,更没有人。车里两人并排坐着,都没说话。可能是拍了一下午,积攒了太多消息,姜灼楚一直低头敲着手机。

  夜里的树林张牙舞爪的,枝条横飞,被风吹着发出绵延不绝的呼号。

  终于驶出这片湖畔林区后,都市的烟火人气扑面而来。面前的马路霎时变得车水马龙,这是相当繁华的中心城区,繁华得让人不敢相信它附近有那么个闹中取静、人烟稀少的艺术馆。

  梁空在心里松了口气,还好,没有再开错三个路口。

  姜灼楚放下了手机,偏头道,“之前我带你去过的那家Omakase,还记得吗?”

  那家店离得不远,但晚高峰堵车,它又坐落在狭小巷子里,进去难、出来难、找个停车位更难。梁空没带司机,折腾了快半小时才在附近停好车。

  由于两人一齐走在大街上会过于显眼,之前姜灼楚已经先在巷子口下了。梁空停好车,独自一人走回去,一路树影婆娑,到了店门口他脚步顿了下,抬头看了眼那块极不显眼的小招牌。上次来,恍如隔世。

  他走了进去。

  包厢里,食物已经上了。姜灼楚没等梁空来,就这会儿功夫,碟子都被他吃空好几个。

  “你要是吃不惯,我让厨师再给你做点别的。” 见梁空进来后神色微滞,姜灼楚道。

  这次的包厢和上次不同,东西是做好后一盘盘送来的,不是大将在面前边做,你边吃,更加私密。姜灼楚斜靠在窗边,他脸上的艺术妆浓得像张面具,如月亮掉下来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