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流(12)

2026-04-28

  说完,就离开了房间。

  阎宁是这么说,可谁又敢这么做?阿海进来了,脚步很轻。他把粥放在床头,没有试图强迫他。

  窗外巨大的海浪声让他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陶培青并非故意绝食,而是生理性的厌恶与恐惧让他根本无法吞咽任何东西。

  他紧紧地攥紧手,深深的呼吸,让自己慢慢地平静下来。

  阿海端了一杯温水递到陶培青手里,陶培青的手很冷,碰到阿海手的时候,阿海能感觉到他甚至有些发抖。

  “谢谢你。”陶培青的教养让他无法迁怒于这个无辜的少年。

  “要吃点儿东西吗?”阿海小心地问。

  陶培青摇了摇头,“我想睡一会儿。”说完,他将脸埋进被子,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阿海的视线。

  灯关了,只剩一盏昏暗的夜灯。门轻轻合上。

  陶培青毫无睡意,枯枯的望着天花板。

  半夜,阎宁回来了,“人呢?”

  “睡了。”阿海低声回应。

  “吃饭了吗?”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阿海否定的回答。

  阎宁打发走阿海,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了。阎宁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走到床边。

  陶培青立刻闭上眼,放缓呼吸,假装沉睡。他能感觉到阎宁凝视的视线,沉重而复杂。阎宁似乎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极其轻微地抓住了被角。

  阎宁承认把陶培青带到船上这件事儿,是他欠了考虑,但他心中又隐隐出现一种兴奋,在这儿,陶培青就是他一个人的。

  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没那些破事儿,一抬眼就能看见他,伸手就能摸到。

  阎宁趴在床边,守着陶培青,折腾一天,他也顶不住了,不知道啥时候就趴床头柜上睡着了。

  醒来天都亮了,脖子酸得要命。阎宁赶紧溜出来,换阿海进去,不能让别人知道守了一夜,太丢面儿了。

  陶培青再次醒来时,天已亮。阿海安静地站在床头,仿佛一夜未离。

  “要吃点儿什么吗?”他依旧尽责地问。

  陶培青依旧摇头。抱着微弱的希望,他从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信号格的位置一片空白。他不死心地晃动手机,徒劳地寻找着可能存在的微弱信号。

  “船上没信号的。”阿海轻声解释,打破了他的幻想。

  公海的信号本身就不好,更何况阎宁这样的船队为了避免行踪暴露,会屏蔽掉所有可能的信号。

  陶培青的心一沉,一种彻底的孤立无援感彻底攫住了他。

  阿海想去拉开舷窗的窗帘,或许是想让阳光驱散室内的沉闷。

  “别拉开。”陶培青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下意识的惊惧。

  阿海愣了一下,顺从地拉回了窗帘。

  “我在外面,有事你可以叫我。”

  阿海大部分时间并不在屋子里,而是在外面呆着。

  阿海一出来,阎宁就揪住他问,“他吃饭了吗?”

  阎武刚睡醒,还在那儿说风凉话,“还别扭着呢?”阎宁烦得要死,没空搭理他。

  “得了,别愁眉苦脸的了。”阎武这狗东西,眼珠子一转就没好事儿。

  阎武抽出阎宁后腰别着的三棱刀,抓着阿海胳膊就划了一下,血当时就冒出来。紧接着他把阿海袖子卷起来,露出半拉伤口,趴阿海耳边嘀咕了几句。阿海那傻小子居然还跟着点头。

  “问你,你就什么都别说。”阎武拍拍阿海,指指屋里,“去吧。”

  阎宁心里直打鼓,这什么缺德主意?

  “能成吗?”阎宁问阎武,阎武那混蛋不说话,只是贼兮兮的笑。

  阿海端着粥进来时,眼神有些躲闪。陶培青依旧准备拒绝,却在瞥见他手腕时顿住了,一道新鲜的、略显狰狞的伤口横在那里,血痕尚未完全干涸。

  “怎么受伤了?”陶培青话问出口,心里已沉了下去。

  阿海沉默着,迅速用袖子遮掩伤口,放下粥碗,转身就要走。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安和委屈。

  一瞬间,陶培青全都明白了。

  这是另一场戏。

  一场精心设计,利用他的软肋逼他就范的戏码,他们算准了他不会牵连无辜的这一点。

  胃里依旧翻江倒海,对食物的抗拒源自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不适。但看着阿海那故作仓惶的背影,想到他可能因自己而遭受的迁怒。

  陶培青坐起身,端起那碗温热的粥,像饮下毒药般,一口气灌入喉中。黏腻的米粥滑过食道,带来强烈的呕吐欲,将空碗递还给阿海。

  阿海出去了。门一关上,陶培青立刻冲进卫生间,将刚刚强行咽下的东西尽数吐出,直到胃部抽搐痉挛,只剩下苦涩的胆汁。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阿海出来,碗是空的。阎武得意洋洋地看着阎宁,“怎么样?”

  虽然成了,但阎宁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又把这账算我头上了。”阎宁瞥了眼阿海胳膊,“得了,吃了就行了。”

  自此,阿海大部分时间都不会在他屋里,只是安静地送来三餐,不再多言。

  陶培青会当着他的面喝完粥,让他能顺利交差。这似乎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仪式。他完成监视与送饭的任务,陶培青维持表面上的配合,换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清净。

  船上的日子漫长到令人绝望。

  除了昏睡,便是反复玩着手机里那个仅存的、不需要信号的做饭游戏。机械的操作能短暂地占据思绪,屏蔽窗外的海浪声。

  阎宁没有再出现。这或许是这段灰色日子里唯一的好消息。他们仿佛回到了某种互不干扰的平行状态。

  直到某天开始,陶培青在粥碗底下,摸到了一张折叠的纸条。

  展开。陶培青瞬间就认出了这是谁的笔迹,他抄写了一句诗:假如有人问我的烦忧,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但目光下移,看到了下面新增的一行字,笔迹依旧张狂,内容却截然不同:我敢说啊,陶培青,陶培青,就是你!旁边还画了一个气得跳脚的漫画小人。

  那小人画得意外地生动,眉眼间的焦躁和蛮横,活脱脱就是阎宁本人的缩影。陶培青竟不知道他还会画画。这一笔,将那句抄来的、带着点文艺腔调的哀愁,瞬间拉回到了他那种直白粗暴,甚至有些幼稚的语境里。

  陶培青没有回应,将纸条随手扔在床头柜上。

  但纸条并没有停止。它们日复一日地出现。另一张写着: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下面是他自己的注解:那我必须是大树啊,不过你一点儿也不像棉花,咱俩都是大树。旁边配着一幅画:两棵并肩的大树,树干上粗糙地画着陶培青和阎宁的脸,树枝并非优雅地并立,而是以一种近乎纠缠的姿态,盘根错节地紧紧缠绕在一起。

  陶培青依旧沉默。那些被丢弃在床头柜上的纸条越积越多,像一堆色彩混乱的落叶。它们是他单方面的、笨拙的表演,是阎宁试图用他仅能理解的方式来进行的一种古怪的沟通。

  阎武觉得阎宁真的没救了。

  他推门就看到阎宁趴在书桌上,台灯点得跟搞地下工作似的,宽背阔肩挡得严严实实。他蹑手蹑脚过去,猛地一拍。好家伙,吓他一激灵,手忙脚乱遮桌上那堆纸,顺便给了阎武一脚让他滚蛋。

  阎武伸头一看,一桌子揉得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抄着些肉麻兮兮的句子,“给嫂子写情书呢?”阎武故意臊他。果然,阎宁耳朵根子都红了,还强装镇定。

  阎武看着他乐。这还是他那个叱咤风云、说一不二的阎宁哥?简直像个情窦初开又笨手笨脚的毛头小子。

 

 

第10章 深渊

  阎宁这些天忍着不去看陶培青,他知道自己理亏,也想趁这个时候磨磨陶培青的性子。

  阎宁想了半天,从屋里垫桌脚的破书堆里翻出来一本《情诗300首》。

  陶培青最喜欢这种文绉绉的东西,动不动就扯什么自由和爱的,谁还不会了。但他抄完那些诗又觉得不对,他索性在下面写了自己的批注,还在旁边画了一张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