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合线。”陶培青的汗水沿着鬓角滑下,但他不敢眨眼。
梁斌将穿好极细缝线的持针器递到他左手。他的右手食指,还死死堵在那个喷涌的破口上。
这是最艰难的。
视野被自己的右手和不断涌出的血阻挡了大半。陶培青只能凭借左手持针的触感,去摸索心肌的边缘。针尖必须绕过他右手的指尖,找到合适的位置刺入、穿出。
针尖穿过坚韧组织的阻力,线被拉过的滞涩感,在极度紧张的精神下被放大。
第一针,他扎偏了,线从心肌边缘滑脱。血涌得更急。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第二针,针尖弧形穿过,左手绕过自己右指,捏住针尾拔出,拉线,打结。
血涌瞬间减弱。
一针,又一针。
手术线浸了血,变得滑腻难控。他打了四个结,将那个破口勉强收拢。松开右手食指,仍有渗血,但已不是喷涌。他撕下一小块纱布,按压在修补处。
陶培青抬头,看向梁斌,也看向旁边的监护仪。
梁斌的脸色很难看。梁斌看着他,摇了摇头,“没有复跳。”
陶培青的目光钉在监护仪屏幕上,仪器平直的线在科学的提醒着陶培青的失败。
冷汗瞬间沁湿了他整个后背。
他死了。
我杀了他。
这个念头直插进陶培青大脑深处,留下一片轰鸣的空白。
空白。
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培青。”梁斌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培青,我们尽力了。”
尽力了。梁斌的声音宣告了这场抢救的结果。
他不信。
或者说,他不接受。
他将双手直接伸进尚未关闭的胸腔,握住了那颗毫无生气的心脏。用手掌开始一下一下地挤压。模仿着心脏收缩的韵律,将血液强行泵向全身。
我杀了他……不,也许还有机会……他死了……万一呢……我杀了他……再试一次……
疯狂的念头和绝望的祈祷,在陶培青脑海里搅成一团浑浊的漩涡。
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只过了几十秒,也许过了几分钟。就在他的手臂快要彻底失去知觉的时候。
掌心里,似乎传来一丝微弱的搏动。
是他的错觉吗?是挤压造成的被动运动吗?
他停下按压,颤抖着手,轻轻覆在心脏表面。
一下。
又一下。
“生命体征有回升。”梁斌的声音里有一丝意外。
温热的心脏,重新在胸腔里开始跳动。
它活过来了。
真的……活过来了。
“关胸吧。”陶培青说。
梁斌点了点头,和另外一个医生开始进行后续的关胸、缝合皮肤等工作。
他没有参与。陶培青退开了,退到角落,滑坐到地上。
精神高度集中,刚才的记忆变得模糊而空白。
甚至当他很久以后,他试图回忆那场手术的具体细节时,记忆变成了一段模糊而焦灼的空白,他只记得那种濒临极限的疲惫。
只剩下他衣服上残留的血迹,冷却后凝固,像一块红色的漆。
他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
东边的天空泛起一种近乎惨淡的鱼肚白。
陶培青该走了。
支援任务结束,回国的机票就在今天。
离开前,他又去看了看那个男人。
他还躺在简陋的病床上,身上连着监护仪,但胸膛已经有了规律而平稳的起伏。麻醉早已过去,他陷入了深度的修复性沉睡。脸色比起昨天那死灰般的颜色,已经多了一丝极淡的生气。
梁斌已经联系了附近的医院,很快会转到医院进行进一步治疗。
梁斌站在陶培青旁边,看着床上的人,低声说,“培青,你做的很好。昨天如果没有你,他一定撑不过去。”
陶培青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微微起伏的胸膛。
每一次呼吸,都证明着那颗心脏在顽强地工作,证明着昨夜那场赌博的结果,暂时是好的。
自己救活了他,然后呢?他会醒来,带着未知的身份和过往,回到他原本的生活,或者,继续他原本的危险。
而自己,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医生。他们的交集,应该到此为止了。
他们甚至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却有了过命之交。
不过,他们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陶培青弯腰,拿起放在地上的背包。很轻,里面只有几件简单的衣物和洗漱用品。
“我要走了。”陶培青转向梁斌,正式告别。
梁斌看着他,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梁斌伸手,拥抱了他一下。拥抱很短暂,力度却有些大,像是压抑着什么。陶培青感觉到他手臂的紧绷,甚至有一瞬间,他似乎想要收紧,但又强制自己松开了。
最终,梁斌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有些哑,“保重,培青。”
陶培青明白他未说出口的拉扯。有些东西,或许已经在常年累月的相处中滋生。但梁斌最终选择了放手,给陶培青,也给他自己,保留了余地。
“你也是,保重。”陶培青回道。
松开怀抱,陶培青转身,准备走向等候的车辆。
就在转身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病床上的男人,动了一下。
非常细微的动作。
他的眼皮,那层覆盖着深邃眼窝的皮肤,极其轻微地颤动了几下,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起,仿佛正从无尽黑暗的深渊底部,拼命地想要挣脱出来,想要睁开眼,看一眼这个他刚刚回来的世界。
陶培青的脚步顿住了。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回过头,目光定格在那张脸上。
他的眼睛依旧紧闭,那几下颤动之后,又恢复了平静。
但陶培青知道,那不是错觉。他正在醒来。在生死线上徘徊了整整一夜后,他的意识正艰难地冲破迷雾,试图回归。
那一刻,陶培青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被羽毛扫过。
一种混杂着欣慰、好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预感的悸动。欣慰于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他真的挺过来了,也好奇他醒来后会是什么样子,会说什么,而那一丝预感,飘忽不定,无法捕捉,只是让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然而,也仅仅是一瞬间的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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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感谢每一位陪伴我和陪伴小宁青青恋爱的读者,爱你们ଘ(੭ˊ꒳ˋ)੭✧
第23章 狩猎
颠簸……海水……光……还有声音,模糊的人声,很急。
阎宁昏昏沉沉的,几次差点彻底睡过去的时候,好像不是躺在床上,而是飘在什么地方,四周又黑又冷,像最深的海沟底。往下沉,一直沉,还挺舒服的,啥都不用想了。
可马上要彻底沉下去的时候,就感觉有人拽了他一把。硬是把他从那个黑漆麻乎,舒舒服服往下掉的地方,给拖了回来。
拖回来面对这浑身的疼,面对这没完没了的烂摊子。
好像有人在他身上动刀子,妈的,真敢下手。
最深的记忆,是疼,剧痛,然后是一片冰冷的空白。
最后,好像有那么一个瞬间,特别亮,有个影子,很干净。
就一个背影,别的啥也记不清。
但那影子,不知道怎么,就他妈烙在脑子里了。
等阎宁彻底醒来的时候,病床旁边只有阎武一个人。
麻药劲儿过去后,那种皮肉被切开又缝上、骨头被锯开又合拢的钝痛,内脏被翻搅过后的闷痛,一股脑地涌上来,提醒他这次栽得有多狠。
伤口还疼得抽气,稍微动一下就跟要散架似的。但那个身影在阎宁脑子里转个不停。
等他能坐起来,能说句整话,第一件事就是让阎武去查,查他这条命,到底是被谁给硬拽回来的。
几天后,资料摆在阎宁面前。
陶培青。
一水的光荣简历看着和菜单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