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流(29)

2026-04-28

  “疼痛性质?”陶培青强行抽回手。

  “刺痛,阵痛,反正就是很痛。”他依旧笑着,那笑容里充满了戏谑和一种掌控全局的自得。

  “撩开衣服。”陶培青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医生对病人的基本操作,检查伤口,仅此而已,尽管他内心警铃大作。

  “在这儿?这么急?”他脸上坏笑更甚,目光毫不避讳地在陶培青穿着白大褂的身上流转,带着露骨的打量和某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暗示。

  陶培青无视阎宁恶意的调侃,目光紧锁在他胸前,拒绝与他对视。

  阎宁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衬衫的扣子,一颗,两颗,动作带着刻意的拖延和炫耀。布料敞开,露出锻炼得极好的身材,肌肉线条分明,肤色健康。靠近心脏位置的那道疤痕,蜿蜒狰狞,周围皮肤有些发红,能看到轻微的渗液和重新愈合后不甚平整的痕迹。

  恢复得确实不算好。

  但看到这道伤疤的时候,陶培青心中仍然是燃起一种别样的感觉,他曾经让这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这是他的作品,是他让一个人重新获得生机的证明。

  然而,阎宁并未就此停止。反而又刻意向前靠了靠,贴得更近,气息几乎拂过陶培青的耳畔,“陶医生,你好好帮我看看,我这是怎么了。”

  “坐到检查床上去。” 陶培青指着房间另一侧。

  阎宁挑了挑眉,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但这次没再违抗。陶培青走到操作台前,戴上一次性口罩和手套。

  走回他面前,陶培青刻意避免直接目光接触,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道伤口上。消毒,清理渗液,动作迅速而专业。伤口本身问题不大,主要是护理不当和可能的活动过度导致的轻微炎症和愈合延迟。

  “伤口恢复好之前,不要沾水,避免剧烈运动,保持清洁干燥。”陶培青一边贴上新的无菌敷料,一边例行公事地叮嘱,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

  处理完毕,陶培青正要转身去丢弃医疗废物,收拾器械。

  阎宁走到了操作台的另一侧,隔着台面,手臂撑在边缘,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姿势,却又微妙地保持了一点距离,这距离比直接贴近更令人不安,因为它充满了蓄势待发的侵略性。

  “你救了我,可以给我一个感谢的机会吗?陶医生。”

  阎宁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是某种志在必得的开场白。

  陶培青手上动作未停,甚至更快了些,将用过的棉签扫进锐器盒,声音急促,“不需要,这只是我的工作,我想任何一个医生,不,任何一个人,看到性命垂危的你,都不会见死不救的。”

  陶培青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救命是本能,是职业,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也不该有。他只想快刀斩乱麻,斩断阎宁任何借此延伸纠缠的念头。

  阎宁果然不以为意。

  阎宁反而更凑近了些,身体微微前倾。陶培青看到阎宁食指和中指间,夹着那张之前扔在桌上、写着“今晚一起吃饭吗?”的红色贺卡。阎宁将那只夹着卡片的手,也撑在了他面前的台面上,与另一只手一起,形成了一个更具压迫性的包围圈。

  “可我是真的很想谢谢你。”

  接着,他嘴角勾起一个邪气的弧度,“我以身相许怎么样?”

  陶培青瞪着他,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诊室门被敲响,一位护士探头进来,“陶医生,这是留给你的。”她手里拿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是几支娇艳的玫瑰。

  陶培青还没来得及回应,阎宁已经抢先一步走到门口,极其礼貌地接过花瓶,微笑着道谢,然后不容分说地关上了门,将护士隔绝在外。

  他转身,他将那瓶玫瑰,端端正正地摆在了陶培青办公桌的正中央。

  “你的病已经看完了,你可以走了。”陶培青将病历本上写好医嘱,合上推在他面前。

  阎宁像是没听见,慢吞吞地系上胸口的扣子。“谁说我是来看病的,”他微微歪头,脸上重新浮现那种势在必得的笑意,目光在他脸上巡弋,“我是来看你的。”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陶培青。他猛地提高音量,手指着门外,“请你不要无理取闹!外面还有很多人在等着看诊!你再闹下去我只能请保安了!”

  阎宁看着陶培青恼怒的样子,觉得可爱极了,“今天的花,希望你喜欢。”

  说完,阎宁不再停留,转身,主动拉开了诊室的门。

  门外的保安和探头探脑的护士只看到一个高大挺拔、衣着考究却带着一身悍厉之气的男人走出来,甚至还对他们微微颔首示意,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楼梯间,消失在视线里。

  晚上,陶培青在科室的人一起聚餐。

  院长坐镇主位,科长副科环绕,圆桌的排位本身就是一张清晰的权利图谱。陶培青坐在其中,像个格格不入的部件,被迫嵌入这喧闹而油腻的运转之中。

  觥筹交错,一句接一句言不由衷的奉承,一轮接一轮不得不举起的酒杯。

  陶培青厌恶这样的场合,厌恶那些在酒精和利益驱动下扭曲的笑容与话语,却又深知这是规矩,是维系表面和谐、甚至获取某些资源的必要代价。

  他只能沉默地坐着,尽量降低存在感,让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恭维话从左耳进,右耳出。

  王医生,那个比他早几年进医院、一向以机灵著称的师兄,几杯黄汤下肚,熟稔地揽过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酒气,“小陶啊,年少成名的滋味不错吧。”

  话里听不出多少真心,更像是某种话题的引子。

  果然,一旁的刘科长立刻接过了话茬,声音洪亮,带着向院长表功的得意,“是啊,这次诺奖项目,我们科室的医生参与,可是出尽风头了!”

  他的脸上泛着红光,仿佛那举世瞩目的荣誉是他一手促成。

  陶培青加入那个国际顶尖科研组时,尚未正式踏进这家医院的大门。医院与此事的关联,恐怕仅限于在他后来需要参与关键会议时,在那张请假条上签下“同意”二字。他们甚至未必清楚他具体在研究什么。

  但陶培青懂得规矩。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站起身,端起面前那杯他并不想碰的酒,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恭,“是刘科长和院里给我的支持。”

  他将功劳归功于领导,这是最安全、也最符合他们期待的回答。酒精滑过喉咙,带来灼烧感。

  “是啊,都是刘科长的提携!”王医生立刻附和,同样举杯,笑容谄媚。

  王医生总能精准地踩在每一个奉承的节拍上。这位师兄,陶培青与他虽算同门,却从来不是一路人。他的聪明全用在了人情世故、见风使舵上,遇到能往上爬的机会,他永远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

  刘科长显然很受用,乐呵呵地摆摆手,“科室的未来都是你们的,你们都是年少有为啊!” 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就在这时,一直微笑聆听的院长放下了筷子,目光转向陶培青,语气和蔼,“对了,小陶,这次你们科室申请下来一笔科研资金,项目不错,就由你去牵头组织吧。”

  一份装订好的合同被推到了他的面前。

  陶培青愣住了。科研项目?牵头?他对此一无所知。

  科室里大大小小的项目申报,通常需要层层讨论、公示,至少牵头人会提前知晓。可这个从天而降的项目,他连名字都没听说过,更遑论参与筹备。

  “什么项目?我怎么不知道?”陶培青的疑问下意识脱口而出,带着掩饰不住的错愕。

  院长笑容不变,“你看看,是院里看重你的能力。具体细节,后面王医生他们会配合你。”

  他拿起合同,翻开封面,快速浏览。项目名称,几个听起来宏大却方向陈旧、甚至在业内已有些过时的研究方向。申请资金额度,一个令人咂舌的千万级数字。

  而最让他最震惊的,是最后一页的落款处,那里赫然签着他的名字。字迹模仿得颇有几分相似,却并非他亲手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