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流(44)

2026-04-28

  他像终于回到温暖水域的鱼,不再需要奋力游动,只需随着水流漂浮。

  他觉得自己在融化,边界变得模糊,沉入一片柔软的、安全的黑暗里。

  意识并未完全沉睡,而是进入一种奇特的悬浮状态。他能听见祁东的声音,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但那些日常的忧虑和算计,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现在,我想邀请你的潜意识,不用思考,只是等待第一个浮现的画面或感觉。”

  指令下达后,是更深的寂静。陶培青漂浮在那片黑暗与安宁里,等待着。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空茫的、舒适的黑暗。

  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感,从脊椎尾端窜上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是环境的寒冷,而是从内部渗出来的,带着恐惧和无助的寒意。

  “你看到了什么。”祁东的声音适时地在耳边响起。

  陶培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无法组织语言。父母的尸体、杜聿礼伸出的手、他握着阎宁心脏的手、还有坠船的大副钱峰...那些闪烁的白光、嗡鸣、滴答声……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一股脑涌上来的、混杂着感官碎片和强烈情绪的风暴。

  “你在这里,是安全的。这些只是过去的影子。”祁东将手覆盖在他肩上,不断安抚。

  祁东知道,这是阻抗,也是显现。有什么东西,被他严密守护的潜意识,推到了意识的边缘。那通常不是令人愉悦的记忆或感觉。

  在祁东的安抚下,陶培青渐渐的平静下去,治疗显然没有办法继续进行下去,强行的进行容易导致患者精神错乱,他只能暂停,让陶培青就这样睡下去。

  可他也知道了,陶培青的创伤远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祁东彻底关上了灯,留给陶培青一个安静的环境。

  听到门合上的声音后,陶培青睁开了眼睛。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一件他拜托祁东的事。

  他轻轻掀开毯子,坐起身。没有开灯,凭借之前对这里的记忆,他摸索着拉开了床边的抽屉。里面是一些排列整齐的药物、消毒棉签、未拆封的注射器……井然有序,但没有他要找的东西。

  会在哪里?祁东不应该放在太显眼的地方,但也不会藏得太深。

  陶培青回头,看向靠墙的那个木质文件柜。

  他走过去,拉开了柜门。

  里面是几叠摆放整齐的病例记录、一些心理评估量表,还有一个颜色略显陈旧的牛皮纸文件夹,就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就是它。

  祁东真的找到了。他没有刻意隐藏,或许他觉得这里足够安全,又或许……他也在犹豫,是否该主动交给自己。

  陶培青愣住了。看着那个文件夹,仿佛那不是几张纸,而是一枚已经启动引信的炸弹。

  他想过,只要他开口,以祁东对自己的同情,他会给自己。

  但自己却不能这么做。自己已经拖累他够多了。将他卷进自己与阎宁的纠葛,让他为自己进行风险极高的催眠治疗,都已不是他该做的范畴。如果这件事一旦暴露,阎家绝不会放过他。

  一个多事的人,在阎宁的规则里,下场可想而知。

  他必须背着祁东做。如果事发,他能一口咬定是自己偷看的,与祁东无关。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这是他唯一能为祁东做的,也是他仅存的一点保护他人的能力。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文件夹。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带来沉闷的疼痛。

  他不知怎么,反而觉得自己开始胆怯。

  他甚至闪过一丝想立刻把它放回去,假装从未见过的念头。

  但他知道,他不能。

  陶培青不敢真正的看。

  视线几乎是涣散的,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在上面扫过。他不能慢下来,不能聚焦。他怕一旦慢下来,那些排列整齐的黑字就会活过来,变成一条条带着毒牙的蛇,顺着他的目光钻进瞳孔,咬噬他的大脑,将他知道的、不知道的、不愿知道的一切,全都注入他的神经,将他彻底撕碎。

  可即使是这样粗略的、逃避式的扫视,那些词汇和短句,还是像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捅进他的身体,开始残忍地、缓慢地翻搅。

  他眼前一阵发黑,拿着纸张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强迫自己一页页翻过去,尽管上面的字迹已经开始扭曲、旋转。

  “影子计划”

  ‘闽龙渔79367’号上的陶姓渔民夫妇,不是死于意外。

  有人用他们的船,换走了那份秘密运输的影痛剂。

  他的父母就是被选中的‘影子’,为影痛剂的交易无辜而死。

  最后一页上,签着阎有的名字。

  只是文件的附录,明显是被撕掉了。那一页上的内容,应该留存在最高级别的保密文件里。

  能拿到的大概只有阎家。

  阎家。

  这两个字,像最终的判词,轰然落下,砸得陶培青魂飞魄散。

  所有的猜测、怀疑、模糊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部变成现实。不是天灾,是人祸。不是意外,是谋杀。而凶手、同谋、受益人,与他日夜相对,肌肤相亲。

  那份更详细的、只有阎家人能接触的档案里,到底还隐藏着什么?他们是如何选定父母这艘船?是如何策划那场意外?是交易的具体细节?还是……处置“影子”本就是某种潜在预案?

  阎宁的名字,会不会出现在绝密档案的某一页?他是知情的参与者,还是被蒙在鼓里的实施者?抑或,他根本不在意,就像不在意海上偶尔死去的几个渔民?

  阎武又到底知道多少?

  他将文件放回柜子里,重新躺回到诊疗床上。

  门口,把手被轻轻转动,发出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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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试探

  祁东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他不敢想象陶培青身上发生的事情,那种被严密控制,精神长期高压,甚至可能涉及身体胁迫的生活。放在任何其他人身上,恐怕早就要崩溃了。

  或许他不是没有崩溃,他只是用一种惊人的、近乎残酷的理性和意志,将崩塌的过程无限期延后。

  陶培青是对的。

  崩溃是奢侈品,需要安全的底气和放任自己的权利。

  而陶培青没有。

  他知道陶培青长期受困于严重的进食障碍,尤其是对肉类,有着强烈的生理和心理排斥。

  失去味觉,对于常人而言是巨大的缺憾甚至恐惧,但对他,却成了一种可以接受的、甚至有利的副作用。因为这降低了他进食的障碍,让他能更顺利地摄入生存所需的能量,以维持体力,获得在此周旋的资本。

  这不是病理性的味觉丧失,祁东检查过他的口腔和神经系统,没有发现器质性病变。

  这是感官层面的关闭或隔离。是长期精神压力、创伤应激反应在身体上的显化。他的情绪,连同他的感官,可能一部分已经进入了某种自我保护性的休眠或麻木状态。

  这是一种可怕的进化,一种在绝境中扭曲的适应。

  祁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在耳边呼唤他的名字,试图将他从黑暗中唤醒。

  陶培青睁开眼,没有立刻动。视线有些模糊,天花板在盐灯的光晕里融化成一团边界不清的色块。

  陶培青撑着手臂坐起来,羊毛毯滑落,带起一阵微凉的空气。

  “休息的还好吗?”祁东说,声音放得很柔和。

  陶培青低着头遮掩情绪,点了点头,整理微微凌乱的领口。他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视线瞬间恢复了清晰。

  陶培青转向祁东,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略显疏离的礼貌,“祁东,谢谢你。”

  陶培青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却异常平静。但这平静底下,是万丈冰川,是沸腾的岩浆。

  他知道,这句“谢谢”太过单薄,无法抵消可能带给祁东的灾祸,但他如今只能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