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流(56)

2026-04-28

  这似乎也不是阎武想看到的。

  他陷入了一个两难的死局。

  时间不多了。

  一个念头,慢慢成形。

  他要把矛盾,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把所有的暗流,都推到台面上。让阎宁,亲眼看看,他极力想留住的人,在面临真正选择时,会怎么做。他也想看看,陶培青到底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阎武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向阿海。

  “现在,你去帮我做一件事情。”阎武走近他。

  阿海微微抬头,等待阎武的指令。

  “你去告诉我哥,”阎武一字一句地说道,“陶培青要走了。”

  阿海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了震惊和不解。“哥?”阿海显然没想到阎武会下这样的指令。这不是直接点燃炸药桶吗?

  “照我说的做。”阎武没有解释,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就告诉他,陶培青可能要走,消息不一定准确,但你察觉到了异样。别的,不用多说。”

  阎武要的,是一个引信。一个足以让阎宁从他美梦中惊醒的引信。

  那时候,哪怕陶培青选择留下,隔阂的种子也已经种下,阎宁知道真相是早晚的事儿,他定会提防警惕,陶培青就不会再对阎家有什么威胁。

  阿海看着阎武,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明白了,哥。”他没再多问,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宴会区域的小径上。

  阎武看着阿海离开,又重新望向那片刺眼的灯火。

  哥,别怪我。

  我只是……不想看着你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摔得粉身碎骨。

  真相或许残忍,但自欺欺人的幻想,更可怕。

  就让一切,在今晚,有个了断吧。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陶培青正站在房间中央。身上穿着阎宁特意叮嘱他穿的那套白色西装。料子极好,剪裁完全贴合他的身形。

  门响那一瞬间,陶培青思绪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门外会是谁?

  是阎宁,还是……阎武?

  门开了。

  是阎武。

  陶培青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说不清是骤然松弛,还是崩断得更加彻底。没有预想中的解脱感,只有一种突如其来的眩晕。

  “培青哥,时间到了。”阎武说话的时候,目光越过他,往屋内扫了一眼。

  房间整洁得过分,没什么人气,就像酒店客房。

  脚底下,路路通似乎敏感地察觉到了巨大的不安,冲着阎武吠了一声,声音短促而警惕,它不断在陶培青脚底下打转,用脑袋蹭他的裤腿,像是在寻求保护,又像是在试图阻止什么。

  动物有时候比人敏锐。它知道阎武不是来带它的主人去赴宴的。

  “好。”陶培青只说了一个字,转身就往房间里走,并没有关门。

  阎武跟在他身后走进去,反手带上了门。

  陶培青走到桌边,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慢,几乎称不上是收拾,更像是在找什么。桌子上东西很少,几本厚重的医学书,一些零散的纸张,一支笔。

  阎武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果盘里一个苹果,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咔哧”咬了一大口。

  “这衣服我哥给你准备的吧?”阎武咽下苹果,开口,目光落在他挺括的西装背影上,“这衣服真适合你。

  陶培青没接话,但他好像也并不着急。

  阎武靠在沙发背上,翘起腿,摆出一副闲聊的姿态。“你不觉得我哥这两天特反常吗?你知道他这几天在干什么吗?”

  “不知道。”陶培青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急于结束这个话题。

  陶培青把桌上那几样少得可怜的东西归拢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他似乎突然发现,这里的一切,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他的。书是阎宁让人买的,衣服是阎宁准备的,连这条狗,最初也是阎宁弄来“陪他解闷”的。他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却只是个没有行李的旅客。

  这个发现,让陶培青有一瞬间的茫然。

  阎武把苹果核扔进角落的垃圾桶,站起来,看着他,“我哥要和你求婚了。”

  求婚。

  原来如此。阎宁所有的反常,所有的忙碌,所有他眼中闪烁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都是为了这个。

  阎宁早上让自己帮他系领带时,那副隐含期待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

  为了今晚。

  “乌斯怀亚,世界尽头。真浪漫啊。”阎武顿了顿,“我哥现在应该正在你们的求婚现场忙着呢。”

  路路通还在脚边不安地呜咽,用湿漉漉的鼻子碰着陶培青的脚踝。

  阎武看着陶培青的反应,从口袋里掏出烟盒,侧头点上,随即将烟盒递到陶培青面前,“培青哥,你也来一根?”

  “你监视我。”陶培青开口了。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很稳,带着点早就料到的了然。

  果然。阎武察觉了。也是,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毫无所觉。只是之前或许无暇顾及,或许隐忍不发。

  “你找祁东还是去干什么,我都无所谓。”阎武耸了耸肩,“我只是要确认你在的时间里,确认你不会做出伤害我哥,伤害阎家的事情。”

  阎武说的是实话。监视陶培青,首要目的是确保他没有做出具有破坏性的行动。至于他和祁东具体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治疗,阎武其实没兴趣知道细节。只要陶培青不拿把刀捅了阎宁,或者试图毁了他们的生意,其他的,随他。

  陶培青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只是眼神里的讽刺意味更浓了。

  “没想到,最为阎家考虑的人是你。”陶培青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嘲弄。

  这话让阎武心里微微一动。没想到?是啊,大概在外人眼里,他永远是阎宁身边那个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的弟弟。谁会想到,最怕这个家散了,最怕阎宁栽了的,其实是阎武呢?

  “我也没想到,”阎武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他们之间缭绕,“你这么能忍,在仇人身边,每一个日夜都很难熬吧。”

  阎武直接点破了仇人这个词。不再遮遮掩掩。

  这层浸透了血的窗户纸,早该捅破了,脓血流尽,才能看见底下是新生还是腐朽。

  是啊,很难熬。每一个日夜,陶培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在冰火中煎熬。仇恨在心底日夜灼烧,而施加仇恨者却夜夜拥他入眠。

  陶培青突然笑了一下。

  他蹲了下来,伸手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小袋狗零食,倒了一些在掌心,递到路路通嘴边。那条刚才还焦躁不安的狗,立刻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却又急切地舔食着他手心里的食物,尾巴小幅度地摇晃着。

  陶培青就蹲在那里,低着头,毫不着急地看着狗吃东西,侧脸在阴影里显得异常平静。

  这个动作太日常,太温情,与此刻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关乎生死去留的谈话氛围,格格不入,像是在等什么。

  陶培青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狗舔食的细微声响,钻进阎武的耳朵,“那你这么一番心思,要是白费了呢?”

  “什么意思?”阎武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带着明显的探究和一丝被隐隐挑起的不安。

  陶培青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抚摸着路路通的脑袋,看着它把最后一点零食舔干净。

  “你哥要是知道,是你逼走了我,是你对我图谋不轨,是你,亲手毁了他精心准备、期盼已久的一切。你觉得,他会怎么样呢?”

  陶培青站起身来,将狗零食放在桌子上看着阎武,“他最看重的弟弟,在他最幸福的顶点,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刀。”

  “不可能!你难道不怕我说出真相吗!到时候你连离开都不可能了。”

  “那你猜,你哥会相信谁?”陶培青的回答显然是早有准备。

  如果放在以前,阎武对这个答案十拿九稳,但现在......他犹豫了。

  阎武一下明白过来,陶培青在等什么,他为什么根本不着急,因为根本就没打算走,他下了个套儿,让自己心甘情愿地钻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