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背对着阎宁。没有一句话,就要这样离开。
阎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那道身影每远离一步,阎宁心里某个地方就塌陷一块。
该说的,都已说尽。
该还的,也已还清。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所以,从头到尾,你都没有爱过我对吗?”
这句话,不受控制地,从阎宁干裂的嘴唇里逸出。
“阎宁,你会爱上你的仇人吗?”陶培青没有回头。
没有等阎宁回答,陶培青的背影,没有停顿,没有犹豫,一步,一步,越来越远。那道白色的身影,越来越淡,直到消失在走廊的转角。
他真的走了。
阎宁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身后手术室的门,发出一声轻响,缓缓滑开。
阎宁猛地回头。是阎有的助理,正推着一张转移床出来。金属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滚动声。
床上躺着的人,从颈下到脚盖着白色的无菌单,脸上戴着透明的氧气面罩。那双眼睛闭着,眉头似乎微微蹙着,像只是睡着了,睡得并不安稳。
阎宁踉跄着扑过去。他的腿发软,膝盖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钝响,疼痛从小腿骨传来,但他浑然不觉。他跪倒在转移床前,双手颤抖着,想去碰触,又不敢碰触。
阎宁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捏碎。
“爸……爸……”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只剩下气音。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握住阎有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阎有的手还带着刚走不久的温度。
阎宁把脸埋在他手背上,压抑的呜咽再次冲破喉咙。那呜咽声闷在喉咙里,断断续续,不成句子。眼泪从他的眼眶涌出,滴在阎有的手背上,温热的一滴,又一滴。
爸,对不起。
是我蠢。
是我害了你。
是我引狼入室。
是我亲手把他送到你身边,是我亲手把刀子递到他手里,是我……
他沉浸在这混合着悔恨与绝望的悲痛中,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这几个念头,如同困在磨盘里的驴,一圈又一圈,永无止境。
就在阎宁沉浸在这混合着悔恨与绝望的悲痛中时,他突然感觉到,手心里握着的那只手,动了一下。
阎宁不敢相信的看着阎有的脸,才发现他的呼吸阀里隐约能看到淡淡的白雾。
他猛地直起身子,眼睛骤然睁大,几乎不敢呼吸。他死死盯着那只手,盯着那只刚刚动过的手指,生怕是自己的幻觉,生怕下一秒它就会再次归于沉寂。
阎宁伸手探向父亲的脖颈。指腹下,那一下、一下的搏动,是真切存在的脉搏。阎宁缩回手,僵了两秒,猛地回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助理。
此刻,他狼狈至极,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助理看着阎宁。那张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陶医生的手术很成功。”他解释,语气平平淡淡,“危险期过了,阎先生就会醒来了。阎先生的私人医生已经在病房里等着了,后续的护理他们会接手。”
手术……很成功?
危险期过了……就会醒来?
阎宁像个傻子一样,呆呆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无法处理这几句话里蕴含的信息。
他以为父亲死了。他在哭,在认罪,在崩溃,在骂自己是蠢货。
他亲眼看着陶培青离开,亲耳听着陶培青说出那些话,亲手掐着陶培青的脖子又无力地松开。
他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以为生死已经分明,以为这辈子都无法挽回。
现在,助理告诉他。
手术很成功。
所以……
所以……
陶培青最终还是救了阎有。
陶培青明明有无数次机会什么都不做。
陶培青明明恨他们入骨。
陶培青明明可以眼睁睁看着阎有死去。
但他没有。
他站在手术台前几个小时,他把阎有从死神手里,硬生生抢了回来,还给了阎宁。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席卷了阎宁。
那种狂喜猛烈得几乎让他眩晕。他张了张嘴,想笑,却笑不出来,只有眼泪更加汹涌地涌出眼眶。但这喜悦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就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一种彻底脱力后的虚脱瞬间涌上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突然变轻了,又变重了,轻得随时会飘走,重得动弹不得。
从地狱边缘被猛然拉回人间的眩晕,让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刚才的绝望太过真实,刚才的痛苦太过剧烈,此刻的转折太过突然,他的大脑根本来不及转换,只能一片空白地悬在那里。
他跪在那里,直到膝盖传来麻木的刺痛,直到助理推着转移床缓缓离开,直到走廊再次陷入寂静。
他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陶培青几乎是逃出那栋令人窒息的主楼。
他踉跄地走到空旷的庭院边缘,扶住冰冷的石栏,视野尽头,海天交接处只剩下一线模糊的灰蓝。
他仰起头,试图大口呼吸,但每一次吸气,喉咙都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扼住,气管痉挛着,只换来一阵压抑破碎的咳嗽。
他强撑着发软的身体,凭着记忆和一丝残存的意念,朝着岛另一侧,梁斌所在的客房区域走去。
刚才手术结束,阎有被送入监护室时,梁斌匆匆对他低语了一句,“杜教授也来了,他……最终还是决定来见你一面。我想,他本来是想来当面祝福你的。”
陶培青当时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
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手术做完了,阎有的命暂时保住了。
他终究是软弱的,他最终还是没有能血刃仇人。
此刻,他只想接走杜聿礼,离开这里,回家,回到本该属于他的地方。
他走到梁斌房间门口。门紧闭着,里面透出灯光。
他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混乱的头脑和急促的呼吸平复下来。
就在他抬起手,准备推门的前一秒,门内传出的对话声,让他所有的动作停滞。
是杜聿礼的声音,“培青……最终还是救了阎有,对吗?”
短暂的沉默后,是梁斌肯定的回应,“对。杜教授,培青只是做了他身为医生,对的事情。”
治病救人,是医生的天职,陶培青只是做了医生的选择。
陶培青贴在门边的墙壁上,他听见杜聿礼移动了脚步,声音转向了窗边,带着一种遥远而疲惫的感慨,“梁斌,你相信命吗?”杜聿礼停顿,“我真没想到,培青最后兜兜转转,会遇到阎宁,遇到他们阎家。”
梁斌没有接话,似乎在安静地倾听。
杜聿礼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悔恨与痛苦,一字一句,清晰地穿透门板,“是我对不起培青。”
“杜教授,您养育了培青二十多年,我相信他心中一定是感谢您的。他不联系您,只是他……” 梁斌以为杜聿礼是因为陶培青的现状难过,他试图宽慰,声音里带着为难。
但杜聿礼打断了他,“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他们一家人。” 杜聿礼的声音颤抖起来,“如果当年,不是我将培青父母的渔船,伪装成载有影痛剂的目标船只……培青的父母,就不会出事的。”
门外的陶培青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顺着墙壁缓缓滑下,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能抑制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呜咽或嘶喊。
门内门外,一片死寂。
陶培青能想象梁斌脸上此刻震惊的表情。
那个将他从船屋带走,给了他一个家,教导他知识,指引他走上医学道路,被他视为父亲、恩师、在这世上最后亲人的杜聿礼……
竟然是……亲手制造了那场悲剧的元凶?
整个故事的拼图在此时,终于拼上了最后一块。
杜聿礼的声音继续传来,不再平静,充满了积压多年的痛苦和偏执的辩解,“影痛剂……是我倾注了全部心血的成果。它本可以拯救更多人……可那些人,只因为一些暂时的副作用,就要将它彻底销毁。很快,再给我一些时间,我明明就可以找到消除副作用的方法了。可没有人相信我……我只好……我只好想出了偷梁换柱的方法……我只是想保住我的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