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流(93)

2026-04-28

  陶培青没说话。他看着还站在废墟里的阎宁,看着他头顶那些随时可能塌下来的水泥板,看着他脸上那些灰尘和汗水。

  “我没想到。”陶培青说,“你会救梁斌。”

  阎宁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刚开始有了你的记忆的时候,我恨得厉害。”阎宁的声音反而带着安慰,“恨不得抽他的筋扒他的皮。我嫉妒,嫉妒死了。为什么我没有再遇到你早一点?为什么不能拥有你所有的过去。”

  陶培青趴在那里听着。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阎宁说,“我庆幸,在我没有遇到你之前,有人珍惜你,爱重你,陪伴你。”

  陶培青没想到,阎宁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更重要的是。”阎宁的声音更轻了,“我知道,如果梁斌死在这里了,你一辈子都会自责,都会记着他,想着他。我不想再和别人分享在你心里的位置了。”

  陶培青发愣的瞬间,急救队员冲上来。他们带着专业的工具,动作很快,很利落。有人趴下来探进那个缝隙里,有人把绳索放下去,有人在一旁指挥。几分钟后,阎宁被从废墟里拉了出来。

  阎宁被从废墟里拉出来的时候浑身是灰,那件深色的外套已经被尘土染成了灰白,袖口和肩膀处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脸上也蹭破了一块。

  急救队员围上去,有人拿手电筒照他的瞳孔,检查他的四肢,问他有没有哪里疼。阎宁坐在那里,任那些人摆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站在外围的陶培青身上。

  陶培青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过去,他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在加沙的时候,在那些救援现场的时候,在每一个需要医生的地方,他都是第一个跑过去的人。但现在他只能站在这里,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别人检查阎宁的身体,看着别人帮他处理伤口,看着别人做那些他曾经最擅长的事。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还在微微地抖,那双手曾经握过手术刀,缝合过最复杂的伤口,把那么多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现在却连简单的伤口都处理不了。

  他没有走过去。

  一整个晚上,陶培青都没有说话。他们在临时安置点里安顿下来,陶培青坐在阎宁的床边,眼睛看着某个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阎宁勾住他的手,那只手凉凉的,指尖还在微微地颤。

  “你的手我问过了,去做一段时间的恢复治疗就会慢慢好的。你还会是最优秀的医生。”阎宁说,声音带着刚被救出来之后的疲惫,却反而有种安慰的意思。

  “医生?”陶培青愣了一下,关于他的未来,他还没有想过。

  “对啊,你穿那一身白大褂,可把我迷坏了,”阎宁看着他,眼神狡黠,“诶,你啥时候给我来个制服诱惑啊。”

  陶培青瞪了他一眼。帐篷里的应急灯光线昏黄,落在阎宁脸上,照出那些灰尘和伤口,也照出那双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其实。”陶培青声音很轻,“当年在波斯湾,是梁斌最先看到你的。”

  阎宁愣了一下,然后挑起眉毛。

  “怎么?”他说,“我还得谢谢他了?我欠他一条命,我刚才已经还过了,还要我给他送锦旗啊?我恨不得送个花圈给他。你别忘了,他搞砸了我给你过的生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阎宁的嘴上还是一贯的不饶人。

  他说的那个生日,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想起来,像是上辈子发生的。

  陶培青看着他那副无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阎宁往床里边移了移,给外面留出一个位置。那床本来就不大,是那种简易的行军床,一个人躺着都嫌窄,他往里挪了挪,空出来的地方也就勉强能躺下一个人。他拍了拍那个位置,示意陶培青躺下来。

  陶培青看了看周围,帐篷里还有很多人。“这怎么睡啊?”他皱着眉头,看着那个不大的位置。

  阎宁抓着他的手腕,往过扯。

  “你和我躺会儿。”他说。

  陶培青没动。他站在那里,脸上那种犹豫的表情阎宁太熟悉了,他一定又在想拒绝的办法。阎宁不等他把那些理由想完,干脆一把把他扯过来。

  陶培青一个踉跄,跌在他身上。

  德黑兰已经断电了,整个城市陷入黑暗,只有这个临时安置点里还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帐篷外面是沉沉的夜色,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风声,和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废墟间穿行的窸窣声。他们两个人挤在那张窄窄的行军床上,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没有多余的空间。

  阎宁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

  “媳妇儿。”他趴在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你真把那钱都捐了啊?”

  陶培青没有立刻回答。

  “你不是什么事儿都知道吗?”他说,声音闷在阎宁的颈窝里。

  “其实也不是全部。”阎宁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动作很慢,“我能知道的记忆是残缺的。只有那些让你痛苦的、难过的时刻,才会在我这里留下痕迹。”

  陶培青沉默了。那些记忆,父母出事的那天,被杜聿礼带走的那天,在船上度过的那些夜晚,发现真相的那一刻,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所有他不愿意回想的事情,阎宁都替他承受了一遍。而那些开心的,让他觉得活着还有意义的时刻,阎宁却看不到。

  阎宁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安静地躺着,不再像之前那样抖得厉害。他把嘴唇凑到陶培青耳边,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我在阎武那里留了一份钱。如果我不在了,你以后真的有困难,就去问他要。”

  陶培青的身体僵了一下。

  阎宁为他想好了一切退路。他怕陶培青一个人活不下去,怕他被人骗,怕他太轻易地把钱又给了别人,怕他什么都不留给自己。

  他本来不想告诉陶培青这笔钱的存在,只交代了阎武帮他照顾陶培青,在他困难的时候,在他需要的时候,把这份钱给他。但他没想到陶培青这么快就轻易地把那笔钱都给出去了,他半辈子的积蓄,他所有的身家,他以为能给陶培青一辈子保障的东西。

  如果说阎宁只有一件放心不下的事情,那就是陶培青。

  “以后别说你不在了的话,行吗?”陶培青的声音很轻。

  阎宁没有说话。他把陶培青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好。”他说。

  应急灯的光在帐篷顶上晃了晃,暗了一些。周围那些细碎的声音也渐渐安静下来。他们挤在那张窄窄的床上,身体贴在一起,手臂交叠着,腿纠缠着,没有多余的空间,也没有多余的距离。陶培青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鼻息落在阎宁的锁骨上,温热的,带着节奏。

  帐篷外面,夜色还很深。德黑兰的天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压在上面,偶尔有风吹过来,帆布帐篷就发出一阵低低的声响。

  直到阎宁睡熟了,陶培青才轻轻地把那只搭在自己腰间的手移开。阎宁的手指在他动作的时候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陶培青侧着身体从那张窄床上滑下来,每一步都很慢,怕床架发出声响,怕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会把阎宁从那些好不容易得来的睡眠里惊醒。

  他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站了一会儿,确认身后那张床上传来的呼吸声还是均匀而绵长的,才转身往帐篷外面走。

  帐篷外面比里面还要暗。应急灯的光只能照亮门口一小片区域,再远一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陶培青在黑暗中站了几秒,等眼睛适应了这种浓稠的夜色,才沿着帐篷的边缘往物资堆放处走。那里有一部应急电话,是救援队和外界联系的唯一渠道,白天的时候总有人排队等着用,到了夜里才安静下来。

  陶培青拿起电话,手指在按键上停了很久,拨通了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第75章 灵丹妙药

  “喂。”对方终于发出第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