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12)

2026-04-28

  他看了一眼正在喝水的猫:“你观察一下,如果它不舔伤口,就不需要戴。”

  沈思渡盯着那只正在喝水的猫,又看了看桌上的伊丽莎白圈。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折腾了一晚上,惴惴不安地专门把游邈叫过来,结果只是因为猫戴着硬圈吃不到饭。

  “抱歉,”沈思渡想擦擦额角上并不存在的汗,“我不知道……”

  “很正常。”游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毛,“第一次养都是这样。”

  他把听诊器放回医疗箱,拉上拉链,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之前我的同期,有个把生理盐水当葡萄糖输给仓鼠。”

  沈思渡:“……后来呢?”

  “仓鼠没事,他被劝退了。”

  猫喝完水,又走到食盆旁边,开始吃猫粮。嘎嘣嘎嘣的咀嚼声听起来精神得很。

  沈思渡看着它,觉得游邈似乎是在安慰自己,但这个安慰反而更让他无言以对了。

  游邈也看着猫,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又忍住了。

  好在沈思渡的尴尬没有持续太久,他刚想找补说点什么,但工作软件突然响了。是业务部同事的消息,问他要今天会上提到的归因模型的逻辑链。

  他回复:“好,我现在处理。”

  “你忙吧。”游邈站起来,“我先走了。”

  “等一下,”沈思渡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出言挽留,“你……要不要留下来吃点东西?我处理一下工作,很快。”

  游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就十分钟。”沈思渡补充,他似乎有点着急了,但手上动作依旧没停。

  这次游邈没有拒绝,他重新坐下,身体陷进沙发,占据空间的方式极为坦荡。

  “好啊。”

 

 

第9章 C9

  C9

  沈思渡打开笔记本,开始整理模型。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和公式。游邈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工作。

  沈思渡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眼睛盯着屏幕。他偶尔会停下来,在纸上画几个草图,然后继续敲代码。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沈思渡指尖敲击键盘的细碎声响。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眉宇间那点专注勾勒得格外清晰。

  工作时的沈思渡,周身自然沉静下来,细瘦的腕骨随着敲击键盘的动作轻轻起落,衬衫袖口松散地推至肘间,露出的小臂线条干净而流畅。

  游邈的视线顺着这段弧度向上移,停驻在沈思渡的侧脸。

  客厅的灯光从侧面拢过来,将他低垂的眼睫投映在脸颊上,那双没有笑意也仍然温和的眼睛,每每在垂下来目光看他的时候,睫毛像收拢翅翼的蝴蝶。偶尔因为思考而抿唇时,上唇那道清晰的唇峰便轻轻聚拢,唇瓣带着一点自然的饱满,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泛着很淡的光泽。

  沈思渡整个人浸润在一种专注的柔和里。从微弓的脖颈到弯曲敲击的手指,从清晰的唇线到低垂的眼睫,都收敛了棱角。

  好像有人天生就擅长忍耐那些悲哀的、消极的东西。不是咬着牙硬撑的忍耐,而是另一种保持着迟缓的,温吞的温柔,像在消化什么。游邈收回视线,他想,这个人大概不会突然崩溃,也不会突然抽身离开。他太温驯了。

  文件传输的进度条缓慢爬向终点。

  终于,沈思渡在按下发送键的同时轻吁一口气,合上了笔记本。

  “好了。”他揉了揉僵直酸痛的后颈,“抱歉,久等了。”

  “没事。”

  沈思渡抬眼看游邈。

  游邈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靠在沙发里,长腿随意交叠。落地灯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为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边。他的下颌骨轮廓分明,鼻梁很直,眉眼在昏黄光线下本该显得温润,此刻却因那份过于沉静的神态,透出一种干净的冷感。

  他看起来过着得天独厚的生活,整个人的状态有种无风的平整。沈思渡不由得像当时的游邈观察他一样重新审视回去。但这种平整,连同他过分端正的骨相,反而砌成了一层无声的隔阂,让人觉得难以轻易靠近。

  “你是程序员吗?”游邈忽然问,目光落回沈思渡脸上。

  “商业分析。”沈思渡选择了一个外行人更好理解的回答,“主要和数据打交道,建模,归因,从一堆数字里找些能用的规律。”

  “为什么学这个?”

  沈思渡停顿了一下:“更容易就业。”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尽管和上次告诉颜潇的答案大差不差,却不带后面的迟疑。没有自嘲,没有怨怼,只是在陈述一个发生过的事实,一个在做选择时最现实的理由。

  “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事,结合了当时互联网公司的发展前景,发现商业分析的职位需求多,”沈思渡补充道,“而且杭州这边互联网公司多,给的签字费和总包比较符合我的预期。”

  虽然回答得诚实,但沈思渡隐约觉得,游邈大概是理解不了这种“理由”的。

  那辆停在楼下黑绿配色的定制版摩托车,看似随意却质地精良的衣着,以及他整个人透出的那种随意散漫的气质,都指向另一种更优渥、选择更从容的成长轨迹。

  但游邈没有露出任何预想中的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探究,也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他只是看着沈思渡,那双在昏光下显得颜色偏浅的眼睛,平静地接纳了这个答案,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嗯。”他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仿佛在说,知道了。

  这反而让沈思渡有些微意外。

  沉默重新弥漫开来,却不再紧绷。

  沈思渡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他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袋速冻汤圆。

  “我……不怎么做饭。”明明是他出言挽留游邈的,现在回过神来了才想起来什么都没有,沈思渡有点尴尬,“冰箱里只有汤圆,元宵节剩的。要不要吃点?”

  游邈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来煮吧,容易粘底。”

  “你会?”

  “嗯,当然。”

  游邈接过汤圆,走进厨房。他动作很熟练,圆滚滚的汤圆滑入沸水。沈思渡就站倚着门框看着他。

  “你平时吃什么?”游邈问。

  “外卖。”

  “不会做饭?”

  沈思渡换了个说法:“……不喜欢。”

  水开了,汤圆慢慢浮起来。游邈关火,盛进碗里,递给沈思渡。两个人在餐桌前坐下,碗里升起带着甜香的白雾。

  沈思渡舀起一个,吹了吹,小心地咬开。甜腻的黑芝麻馅流出来,很烫。他吸了口气。

  “那你呢,为什么学动物医学?”

  游邈停了停:“动物比人简单。”

  “简单?”

  “动物的痛苦很直接,叫,或者不叫,流血,或者缩起来。人的痛苦总是拐弯抹角。”

  沈思渡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瓷碗边沿:“……拐弯抹角,比如呢?”

  “面子。算计。言不由衷。”游邈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思渡无意识收紧的手指上,声音没什么起伏,“……还有自我欺骗。”

  空气静了一瞬。窗外的车流声好像被推远了。

  沈思渡想起那天游邈看着他说:“你是那种最能容忍痛苦的人。” 当时那句话只是一闪而过,此刻却在这场关于“痛苦”的谈论中,显现出了更清晰的轮廓。游邈是在陈述观察,还是某种……诊断?

  他没有去看游邈此刻的表情,只是觉得碗壁上有水珠正顺着手指的纹路缓慢下滑,这触感过于具体,将他从那种被话语牵引的状态里稍稍抽离。

  “人嘛,不都是这样。”沈思渡最后只是这样说,语气听不出什么。然后他站起身,手指扣住碗沿,“我去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