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46)

2026-04-28

  后面还缀了一句:「勉子出息了,姑姑替他高兴。」

  沈思渡回复了一个笑脸表情。

  然后他打开微信搜索,找到了那个部队的官方公众号。翻了几页推送,在一篇标题是「春季军事训练考核」的文章里找到了一张合照。

  二十来个人,站成两排,穿着统一的迷彩作训服,背景是训练场。

  前排靠右,郑勉站在那里,姿态端正,双手背在身后,嘴角微微上扬。一米八几的个子在人群里很醒目。

  沈思渡的目光慢慢扫过其他人的脸,然后他看到了。

  后排左边第三个,一个很年轻的男孩,圆脸,眉眼干净,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作训服穿在他身上有些空,肩膀窄,领口处露出一小截脖子。

  那天在商场扶梯口,穿着羊羔毛外套的男孩。

  沈思渡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合照里二十来个人并排站着,表情都差不多,是那种面对镜头时训练有素的整齐。郑勉和那个男孩之间隔着三四个人的距离。

  什么都看不出来。

  沈思渡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房间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嘈杂。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倒带的画面,没有颜色,也许是十七岁的某个夜晚,也许不是。只有声音,下铺翻身时床板轻微的吱呀声,和郑勉在棉被下粗重的喘息。

  沈思渡闭上了眼睛。那段画面只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被他掐断,推出去了。他已经很擅长做这件事了。

  沈思渡重新睁开眼,起身去倒了一杯水。舌尖碰到杯沿的时候,他想到了今晚游邈手指扣在他腰间皮肤的触感。

  两种触感同时存在于他的身体里。一种刻在膝盖和喉咙深处,是他花了十几年试图忘掉的,至今偶尔还会在吞咽的时候泛上来;一种是今晚才发生的,崭新的,干净的。

  它们本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

  但此刻它们并排放在那儿,像两张重叠的底片。

  沈思渡把剩下的水一口喝完,杯底磕碰硬质台面,发出一记短促的脆响。

  他关了灯,走进卧室,在黑暗中躺下来。被子拉过头顶,世界再次被隔绝在外。

  在这层人造的真空中,没有那只手,也没有那令人窒息的喘息声,只有一片死寂的黑。

 

 

第35章 C35

  C35

  北面的天光总是有些寡淡,所以即便是在下午,这间会议室也习惯性地亮着灯。

  冷白色的灯光落在整洁的桌面上,把一切都映照得格外清晰,以至于沈思渡坐下时,刚好看到那份白得晃眼的材料被推到了面前。

  “上次跟你说过的,印尼外派的事,”LISA指尖按在纸页边缘,“这是他们给的正式offer框架。”

  沈思渡接过来,两页A4纸,格式简洁。

  第一页是薪酬结构:基础薪资比现在高出近四成,海外津贴单列,住房补贴按雅加达中心城区的标准核算,差旅实报实销。第二页是合同条款和福利明细。合同期限三年,满两年可以申请提前结束,但需要提前六个月报备。工签由公司统一办理,探亲假每年两次,每次十天,机票报销。

  “Package还算有诚意吧,”LISA笑眯眯道,“海外线这两年扩得快,他们确实缺人。周晟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你过去以后直接向他汇报,不经过杭州这边。”

  沈思渡翻回第一页,目光在「合同期限:三年」那一行上停了一下。

  三年。

  这个数字不长不短,足够把一段生活从头到尾过一遍。租房子,记住从家到公司的路线,知道哪条街的哪家餐厅好吃,然后在某一天忽然发现,又是一个陌生的城市变成了日常。

  “那边的团队情况呢?”

  “二十多个人,本地员工为主,中方驻派的大概七八个。周晟做了两年了,之前是北京总部出去的。他管得比较松,不卷,”LISA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具体的还得到了那边才知道,我也不敢说得太好,算是给你的一个参考。”

  “需要什么时候给回复?”

  “不急,六月中旬周晟回来述职,到时候你们先见个面。你现在手上的项目这边我来协调交接,那个合作课题也差不多快收尾了,时间上卡得住。”

  也许是看沈思渡还没下定决心,LISA语气松了一点:“我多说一句。这不是让你做选择题。你在杭州做得不差,优化谁也轮不到你,这个你可以放心。但有些机会窗口就那么大,错过了不会再开。”

  沈思渡点了一下头,谢过了LISA,他把材料对折了一下,夹进笔记本里。

  走廊空旷,地毯吸干了所有的脚步声。

  沈思渡路过茶水间门口的时候,闻到了咖啡机运转的味道。颜潇在里面,一个人站在窗边,手里端着纸杯,低头看手机。

  沈思渡走进去,从柜子里拿了个玻璃杯。颜潇抬起头,收起手机,叫了一声“沈老师”,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

  沈思渡把胶囊放进咖啡机,按了按钮。

  “你是不是想问什么?”

  颜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听说……您可能要外派?”

  消息传得比沈思渡预想的快。大概是LISA和项目组通过气了,或者是哪个HR的嘴没关严。

  “还没定,”沈思渡谨慎道,“在看。”

  颜潇点了点头,端着纸杯,好像在斟酌接下来说什么。窗外的阳光打在她半边脸上,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实习几个月,疲惫已经在她身上留下了成年人才有的痕迹。

  “我记得你家在邻市?”沈思渡问。

  “对,在绍兴。”

  “那很近。”

  “是啊,坐城际列车一个小时。”

  咖啡机嗡嗡地运转,深褐色的液体注满了杯子。沈思渡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脸,烫的。

  “但我不怎么回去。”颜潇补了一句。

  沈思渡没有追问,这是他一贯的礼貌。

  可颜潇却低下头,兀自往下继续说了:“沈老师,我弟今年要中考了。”

  “我妈的意思是让我毕业以后回绍兴考编,离家近,方便照顾他,”她停了一下,“可是我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这句话说得平静,并非控诉,也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事实。

  沈思渡看着她。茶水间的灯管发出微弱的电流声,冰箱的压缩机在角落里间歇地嗡响。

  “我高考那年复习到凌晨两三点,我妈进来跟我说,你弟的辅导班要续费了,家里钱不够,你能不能把你的奖学金先拿出来用,”颜潇笑了一下,“她说的是‘先’。但我知道,那笔钱不会回来。我弟的辅导班、运动鞋、冬令营,都是不会回来的。”

  咖啡机停了,茶水间忽然安静下来。

  “所以你来了杭州。”沈思渡说。

  颜潇点了一下头,又摇了摇头:“不止,不止是杭州。我还想像您一样,或者……去到比这里更远,更高的地方。”

  沈思渡端着杯子,难得沉默了几秒,作为一个普世眼光里的“既得受益者”,他说不出任何轻描淡写安慰的话。

  “你觉得,”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那个怯懦的自己,“换一个地方和逃走……是一回事吗?”

  颜潇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的眼底浮现出几分迷茫,“但我觉得,如果一个地方让我觉得喘不过气,离开就是对的。就像如果水质坏了,鱼想要跳去别的池塘,那不叫逃走,叫求生。”

  说完以后好像意识到自己讲了太多,颜潇的脸腾一下子红透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一下头:“抱歉,沈老师,我话是不是太多了。”

  “没有。”

  沈思渡喝了一口咖啡,凉了一点,刚好入口。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颜潇眨了眨眼,那是她在这个年纪特有的亮色:“那我先回去了。”

  “那我先回工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