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祁应竹忍不住说:“小少爷。”
楚扶暄嘀咕:“我之前是不太管钱,后来好多了。”
尽管他平时描述得低调,但背景殷实宽裕,足够让他过得无忧无虑。
他体谅父母的托举,有珍惜念书机会,从不跟二代们挥霍,努力争取奖学金和兼职,但出身没有真正拮据过,花销上不太有精明的概念。
总而言之,楚扶暄与学长这场合作顺风顺水,那款游戏一经上线,实验性的玩法另辟蹊径,不仅轻松赚回成本,而且意外地被评上奖项。
那会儿楚扶暄到网上搜索评价,社区的讨论很激烈,夸奖声占满了视野。
他们表示记下了他的名字,感觉未来可以经常见到,又说闲潭的审美向来一流,虽然是初创公司作品不多,但这样再发展几年,估计能跻身到圈内前列。
楚扶暄去领奖那天,评委恭喜他踏出职业的第一步,希望未来能见证他在这条道路上肆意生长。
彼时,楚扶暄脱离了小打小闹,已经靠齐商业作品,灵感也越来越成熟。
他年少有为,多的是鲜活意气,握住领奖台的话筒,说他会一往直前,大家不用等待太久,可以看到自己交答卷。
整个实习阶段,楚扶暄离开普林斯顿,待在闲潭的办公区里,工作室总共租了三层商用楼,他来来回回跑过每个角落。
谷阔从赞助商变成了上司,两人相约实现新的产品,过程中却逐渐出现了问题。
作为一家新兴企业,从小作坊变到五六百人的规模,期间不少员工陪着打拼到如今,谷阔在管理上比较松散,也不太能拉下脸去批评或束缚。
这样以至于他们的产能效率不高,时不时因为决策不够清晰,无可避免地绕一些弯路。
不过在创业群体中间,谷阔绝对开明优秀,即便经营方面欠缺能力,运转起来也不算多大毛病,反正当时的楚扶暄没有太当回事。
现在说起来,楚扶暄还跟祁应竹嘀咕:“我想着撑死了多花点时间,进度虽然有点慢,但开发最开始就得不断试错。”
“而且我第一次接触那么正式的项目,上来就需要深度连通,还负责所有的核心设计,做得也是跌跌撞撞。”
他摊开手以示无奈,而祁应竹轻轻拍了下他的掌心,像是责怪他不够敏锐,更像是心疼他这一番折腾。
“工期越久风险越大。”祁应竹接话,“你们流程一旦拖过两年,完成度不能通过内部测试,团队肯定要有流失,如果是小公司的话,资金也可能扛不住。”
一般情况下,做游戏少说两三年,长点的十年都抬不上桌,推翻和重建是常有的事情。
不过祁应竹分析得没错,如果那样的状态持续得再久一点,早晚成为整个班底必须解决的矛盾。
楚扶暄道:“ 那会儿我也不是不着急,其实一点也忍不住,想快点让大家都看到。”
一年多的时间里,他每天上上下下地周旋打点,中间去学校参与论文答辩,很快又回到拥挤的工作室。
楚扶暄怎么可能不心切,只是这种紧迫感在之后看来,仿佛是提前感知到了灾祸的靠近。
这场意外来得太早了,即便工期再怎么压缩,都不可能逃过命运,隐患都没来得及爆发,便被风暴彻底地埋在地底。
起初谷阔隔三差五咳嗽,但显现出的状况不严重,家庭医生得知他用嗓子比较多,便简单地让他多注意休息保养。
他偶尔后背不舒服,和楚扶暄埋怨人过三十,腰肌劳损都冒了出来,自己成了个富贵人,半点经不起考验。
嚷嚷着磕不得碰不得,后来去医院做筛选,却查出来恶性肿瘤,采取的治疗措施非常激进。
楚扶暄一直很抗拒回忆这件事,不光是他从此天翻地覆,而且朋友之间生离死别,有太多遗憾没办法弥补。
谷阔生的是肺癌晚期,这个病潜伏着很难被发觉,直到产生骨转移,才能察觉到放射性的疼痛。
不像外界谣传的坦然放弃,谷阔的求生欲很强烈,事业欣欣向荣,也订婚没有多久,怎么可能接受这些戛然而止?
楚扶暄被告知实情,在震惊和打击过后,同样能乐观地坚持下来。
他不辞辛苦劳累,在公司和医院来回奔波,私事公事都两手帮衬着,试图通过自己的力量去挽留一些东西。
如此,项目得以照常运转,只是有些事情并非付出就可以如愿,楚扶暄终于直面命运碾过,再抵抗也是回天乏术。
他眼睁睁看着事态滑落深渊,谷阔的化疗副作用很严重,并发症状更是来势汹汹,根本不是有心就能扛住。
晚期病程发展迅速,后续转院到其他地方尝试新药,改善的效果也非常微弱,但他们已经没有别的方法可以求助。
主心骨分于两处,公务肯定有所耽搁,随着谷阔日渐虚弱,连及时沟通都成了奢求,而这还不是最棘手的难题。
昂贵的医药支出没法走保险报销,压在普通人身上如同天文数字,虽然谷阔那边有些积蓄,但很快被一张张费用清单烧干净。
大家为此有过东拼西凑,学校也发起了几次募捐,楚扶暄对此不留余地,将全部的存款垫了进去。
如今与祁应竹提及,他以为又要被拍掌心,然而对方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发。
楚扶暄道:“就算医生都拒诊了,我也觉得学长会好起来,哪天睡一觉起来,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回到轨迹。”
“真的不想面对后果。”他犹豫,“这样了还不死心,是不是很笨?”
祁应竹说:“谁说你笨?我也一样不是想听结局。”
楚扶暄垂下眼:“事情是没什么意思,都说是浪费时间,破坏你的心情了吧。”
“不,只是知道你过得那么差。”祁应竹声音低沉,略微顿了一下,“做老公的舍不得。”
楚扶暄闻言一滞,险些以为祁应竹在调节氛围,却看到对方脸色认真,本意不是在开玩笑。
何止过得差,他心想,自己就是跟着逐渐浑噩,慢慢变成了很糟糕的人。
楚扶暄一向要强,从来不肯袒露伤疤,往日祁应竹再怎么试探,他都不肯真正地暴露那些缺口。
但此时,祁应竹没有追问,他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楚扶暄临近毕业,工作合同迟迟没法签定,因为老板的身体一再恶化,公司不可避免地乱成了一锅粥。
饶是到了人人唱衰的绝境,他始终固执地守着那些规划,最终是谷阔踌躇良久,与他交代了转卖公司的决定。
楚扶暄没经历过多少世事蹉跎,一朝被迫承担这些残酷,却是来自于相识多年的朋友。
尘埃落定,虽然理智上早有预料,但一时间没办法接受,之前他挣扎得多么努力,反弹的挫败就有多么强烈。
楚扶暄应该有太多质问和委屈,可大家确实硬抗到了尽头,他瞧着谷阔瘦脱相的模样,死死咬着嘴唇没有讲话。
谷阔见他不肯说话,又问他有没有心仪的制作组,自己好歹有一些人脉,可以帮忙推荐和安排。
彼时,谷阔说:“托给认识的也放心点,这一行认的是作品,规模大不大是其次,有合适的团队风格很重要。”
楚扶暄答非所问:“项目做了一年多了,还没有宣传过呢。”
那么久的心血还没来得及有任何水花,原来它很脆弱,一切成为了泡影。
“我把源文件送给你?”谷阔说,“等你以后有机会……”
话没有说完,便被楚扶暄打断,这些文件属于公司资产,其中涉及到复杂的利益纠葛,他倍感荒谬地让人别异想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