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不知多久,在那人的耐心将将耗尽之前,林时屿很慢地动作,幅度很小地仰起了头。
那人站在他身前,背对光线,从下而上地看过去,面部线条被笼罩在阴影下,看不清楚神色。
但不用去看,林时屿也能猜测到,那人总不会有什么和善神情。
毕竟在林时屿面前,他从来连笑都懒得装出一个。
“怎么?”
似乎是林时屿沉默了太久,那人“啧”了一声,从鼻腔中冷哼出一句。
“认不出我了?”
林时屿缓慢地眨了眨眼,把内心翻涌的所有情绪一点一点压回去,最后,用很轻的声音开口。
“林峙。”
他的语调很平静,没什么起伏,仿佛脱口而出的名字和惊讶、惶恐或是快乐都没有任何关系。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林时屿把目光收回,低下头,用一只手掌撑住身侧台阶,动作慢慢地站起来。
另一只手没忘记握紧怀里的剧本。
他很认真,视线垂落,于是错过了眼前林峙伸来的手。
落空的手腕僵在半空,林峙的下颌线条蓦地收紧,短短一瞬后,在对方的视线转过来之前,迅速地将手臂收回到身侧。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林峙语气冰冷,目光从林时屿的发顶一路下移,一直到对方沾了小片灰尘的衣角。
“学校是你开的?”
林时屿站直身体,听到他的话,动作微微停顿一瞬,似有若无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的语气温和,仿佛半点没受对方冷硬态度的影响。
“A大是开放式校园。”
“餐厅还可以刷微信和支付宝。”
“你想呆多久都可以。”
林时屿是在真心实意地解释,但不知道为什么,林峙听完,情绪仿佛变得更不佳。
“你不情愿我来?”
稍微犹豫一瞬,林时屿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我愿不愿意,对你并没有影响。”
他不可能给门卫下达通知,要求他们登记姓名,禁止每一位姓林的访客入内。
只要林峙想,这个人可以出现在他生活范围内的任意一块区域,而林时屿没有办法阻拦。
他在这上面吃过许多的苦头,足足长了教训。
“我不这么觉得。”
他们离得很近,林峙看到这人茸密的眼睫,半垂着,在眼底遮出很小的一片阴影。
袖口那一小片灰尘更显得刺眼。
他总是这样顺从,安静,温良,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林峙眼中见到的林时屿就是如此。
数十年如一日,这人真的没有半分长进。
蓦地,他抬起手,动作近乎粗暴地掐住了林时屿的脸颊。
“哥哥,”
林峙叫他,语调里透着冷意,和分明的嘲讽。
“你不是知道吗?”
“我最喜欢看你不愿意的样子。”
“你越是难过、厌恶、痛苦,我就越是开心。”
手指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收紧,林时屿的侧颊显得愈发苍白,指印鲜明,这样紧密的距离,林峙甚至能察觉到对方因为情绪起伏引起的微弱颤抖。
于是林峙在那样杂乱烦躁的情绪里,莫名生出一点道不清的愉悦。
他知道的,这人娇气得很,从小就是如此。
像是白瓷做的娃娃,稍微磕碰一下,就会留深重的淤青,要很久才会消散掉。
那时候,有很多人爱他,心疼他,所以受伤在林时屿身上是很罕见的事情。
后来渐渐多起来,无意的,有意的,大大小小,在身上积累成片。
他记得那一个夏天,林时屿几乎没有穿过短袖,他在极偶尔时瞥见的苍白皮肤,残留的印子触目惊心。
林峙因为那些伤痕发怒,又难以说清发怒的真正缘由。
就像是今日。
他因为林时屿不反抗的乖顺模样而生出些微异样情绪,又很迅速地把情绪压回心底。
他看着林时屿微微蹙起眉,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单纯厌恶他的触碰。
随后,林时屿后退一步,抬起手,按住了林峙的手腕。
他的体温偏低,林峙感受到一点很微弱的冷意,从手腕一点点向上传递。
“林峙,”
林时屿叫他,语调带着一点疲倦,仿佛是很累了。
他很轻地跺了跺脚,以便缓解久坐带来的小腿酸麻。
“你别发疯。”
手掌空了,林峙下意识地合拢,指腹擦过去,似乎还残存着一点温软触感。
他日夜都念着的人站在眼前,离他很近,又像是远,目光无波无澜。
是他熟悉的林时屿,又好像和从前带了些不同。
他收回手,微微咬着牙,慢慢在林时屿面前挤出一个笑。
“怎么,怕被你同学看见?”
“怕我在这里揭穿你,让认识你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眼中高岭之花的林时屿,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这些话似乎并没有对林时屿造成什么影响。
他沉默了一瞬,抬眼看向林峙。
他们好几年没有好好说过话,林时屿在此刻才察觉到,林峙已经长得比自己要高。
同他对视的那双眼睛里是纯然的冷冽和恨意。
他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林峙,你还想要怎样呢?”
林时屿压下心头的情绪,语气很轻,语义分明地问对方。
“我答应了你不回家,”
“也从宿舍搬了出来,”
“现在没有钱,也没有稳定住处。”
“如果你只是想看我不好过的话,那我可以把我的窘迫生活夸张一万倍再讲给你听。”
“保证会比你看过的任何一篇新闻报道都要凄惨。”
“甚至不需要你本人来,可以用邮件定期发送给你。”
“这样够了吗?”
他是真心地感觉到困惑,忍不住把话问出口。
对面的林峙却在听到的瞬间,仿佛被针刺了一般,猛地后退一步。
他沉默着,深深地看向林时屿,眼神幽暗,仿佛是要把后者方才出口的话,连带着整个人,都嚼碎了咽下去。
过了不知多久,他偏了偏头,从嘴角扯出一点讥笑的弧度。
“只是这样,就觉得难以忍受了吗,林时屿?”
“可我觉得还不够。”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是从齿缝迸出来,一字一句地狠声在林时屿耳边讲。
“这是你欠我的。”
“只要我不说停,你就永远都不要想着解脱。”
林时屿就那样看着他,目光又仿佛越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也是在这样一个瞬间里,林峙才发觉,林时屿比起上次见面时瘦了许多。
微微敞开的领口里,伶仃的锁骨形状依稀可辨。即便是在茂盛日光下,也遮不住脸颊的苍白。
“随便你吧。”
他听到林时屿很轻地叹了口气,像是从前的许多次一样,仿佛轻易地,习惯成自然地原谅了他。
不管是那些贸然的动作,还是会刺伤人的语句。
“气消了,就早点回英国去。”
“妈妈她很担心你。”
“别让她失望。”
林峙沉默一瞬,冷声开口。
“你用她威胁我?”
林时屿:“……我没那个意思。”
太阳有些刺眼,他抬起手臂,拿手背遮在了眼前,看到辽远天际,和一闪而过的飞鸟。
“只是想让她开心一点。”
“你就当我是在尽力补偿吧。”
【作者有话说】
啊这个恨海情天(bushi)
小路总在一边急的跳脚,下一章保证出来!
期待大家的海星和评论哦,啵啵啵啵
◇ 第57章 谁在下面
林时屿不是很悲观的人。
相反,他一直认为自己对人生的态度充满积极和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