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曲线(73)

2026-04-29

  从那以后,林时屿讨厌每一个雷雨天。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又一声雷响炸开,客厅的灯忽然灭了。

  不止客厅,整个房间都骤然暗了下来。

  停电了。

  林时屿的呼吸猛地一窒。

  旧小区的电路老化,变压器不稳定是常有的事,他搬来之后不是没经历过。

  但偏偏在这时候。

  黑暗来得太突然,他还没来得及适应,几乎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视野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手机在沙发上,刚才没有来得及拿过来。

  周围只有雨声、风声,和远处还在滚动的雷声。

  林时屿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轻微发抖。

  仿佛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控制不住,压不下去。

  他摸索着转过身,试图往沙发的方向走,膝盖碰到了橱柜桌角,疼得他弯下腰,差点摔倒。

  又一道闪电划过,穿透磅礴雨幕,照亮了整个房间。

  那一瞬间的光亮里,林时屿抬起手,半遮着眼,无意识地朝窗外看去。

  楼下的那个人还站在那里。

  伞已经被风吹翻了,路榷干脆收了伞,就那么站在雨里,仰着头,看着林时屿的方向。

  他在看。

  雷声炸响,林时屿的心猛地揪紧。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窗边的,也不知道是怎么拉开窗户的。

  雨声瞬间涌进来,冷风灌了他一身。

  他张了张嘴,声音被风雨吞掉大半。

  但他还是不管不顾地喊了一声。

  “……路榷!”

  雨幕中,楼下的人影猛地抬起头。

  林时屿的声音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他又叫了一遍。

  没等路榷回答,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口,按下门把手。

  楼道里的灯还亮着——应急电源在工作。

  门开的那一刻,林时屿几乎滑落在地上。

  他靠着墙,听着楼道里急促的脚步声,一层一层,越来越近。

  直到出现在他的面前。

  路榷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站在门口,看见林时屿缩在玄关的阴影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

  “小岛……”

  话没说完,又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是近得像是砸在头顶的雷声。

  林时屿的身体猛地一颤,他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撞上了鞋柜。

  路榷什么都明白了。

  他快步走过去,没有犹豫,伸手把林时屿拉进怀里。

  湿透的衣服贴着两个人的皮肤,凉得林时屿打了个激灵,但他没有推开。他攥着路榷湿透的衬衫,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没事,”路榷的声音很低,很稳,像一堵墙,把雷声挡在外面,“不怕。”

  “我在这里。”

  “你不在……”

  林时屿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碎开了。

  “你从前不在,一直都不在,你……”

  雷声又来了,他把脸埋进路榷的肩窝,整个人抖得像瑟缩在窝里无助的兔子。

  路榷收紧了手臂,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护在怀里。

  左臂的伤口大约是淋了雨的缘故,隐隐传来不大分明的疼痛。

  但他圈着的手臂很用力,一点都没有松开。

  “对不起,”他低声说,一遍又一遍,头低下去,唇角贴近林时屿冰凉苍白的耳廓,很轻地吻了吻,“对不起,小岛。”

  门虚掩着,黑暗中,只有应急灯在楼道里亮着微弱的光线,透过门缝渗进来一点,照出两个人模糊的轮廓。

  在冰冷又滚烫的怀抱里,路榷的手指无意间擦过林时屿的面颊,触到一点温热的潮湿。

  怀里的人在哭。

  林时屿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轻轻颤抖,攥着路榷衬衫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过了很久,久到雷声渐渐远了,沉闷下去,他才开口。

  声音很小,哑哑的,像被雨水泡过。

  “路榷……”

  “嗯。”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坏。”

  路榷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你骗我,”

  林时屿的声音开始轻微发抖,因为哭泣而显得气息不稳。

  “你从一开始就骗我。”

  “你发的任务是假的,说要追人也是假的——你从认识我开始,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路榷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闭上眼睛。

  “你让我去帮你追人,还要定时给你汇报。”

  “你就看着我像笨蛋一样在你身边晃悠,费尽心机地制造偶遇。”

  “我为了完成任务,那么辛苦,你一点都没有帮我。”

  “还要逼着我去排练,吃我的早餐,还一定要我穿裙子,打扰我工作……”

  林时屿说不下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很重的鼻音。

  “我讨厌你。”

  “我很讨厌你。”

  “你做的那些事,你说的那些谎,我一点都不想原谅你。”

  “你还在食堂里摆蛋糕塔,铺张浪费,”

  “有钱很了不起吗!”

  路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

  林时屿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是亮的,有水光在里面晃。

  “你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

  “我每天都不想看见你,但你每天都来。”

  “我每天都说不要理你,但你一出现我就很烦……”

  他没说完,又低下了头。

  路榷感觉到胸口的衬衫被攥得更紧了。

  “我讨厌你,”林时屿又说了一遍,声音闷闷的,“但你还站在雨里。”

  “你为什么要站在雨里。”

  路榷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想看见你房间的灯亮着。”

  他说,“这样我就知道你安全到家了。”

  “而且……我舍不得走。”

  “就算看不到你,想到你在窗户后面也好。”

  林时屿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

  “笨死了。”

  他说,很小声地讲,“你又用苦肉计。”

  “不是苦肉计。”

  路榷很轻地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轻微的涩意。

  “是只有这种时候,你才不会把我推开。”

  “蛋糕塔是因为想让你可以领到。”

  “发布任务是想让你不要打那么多的工,每天那么累。”

  “……也想能够每天都看到你……”

  “对不起,”

  路榷声音很低地重复,“小岛,对不起。”

  “真的没有想要故意骗你。”

  “从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很喜欢你。”

  “这句是真的,不骗人。”

  林时屿没有说话。

  楼道里的应急灯闪了一下,像是快要撑不住了。

  路榷感觉到怀里的人在慢慢放松,攥着他衬衫的手指也不再那么用力了。

  林时屿把头靠在他肩窝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偶尔还抽噎一下,但已经没有再哭了。

  过了很久,林时屿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路榷。”

  “嗯。”

  “你身上好湿。”

  “嗯。”

  “会感冒的。”

  “没事。”

  “……你放开我,我去找毛巾。”

  路榷没有动。

  林时屿沉默着,也没有催他。

  外面的雨还在下,雷声已经远了很多,偶尔有不明显的闪电,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黑暗的房间里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