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个雪夜(20)

2026-04-29

  他赶紧拽了一下程嘉明的手,让程嘉明靠里走。

  可别被那肥猫撞上。闻桥觉得就程嘉明这样儿的,要是被这煤气罐头急头白脸撞上一记,得骨折。

  闻桥回头看那猫:“这谁家的胖子,怎么随地乱跑。”肥得肚子都快拖在地上了,这一天得造几吨猫粮?

  ——但程嘉明不关心猫。

  他低头,轻轻扫了眼闻桥握着他手臂的手,微笑讲:“程颂安倒是挺想养一只的。”

  “养猫?”闻桥想起那天早上见到的小孩儿,他帽子底下露出来的头发是卷的,感觉比猫毛软。

  “狗也可以。”程颂安不挑。

  “那你得提醒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遛狗——他起得来吗?”

  程嘉明就笑了下,说,应该起不来吧。

  闻桥转过头来的时候,恰好就看到了程嘉明的这个笑。

  大概是因为提到了儿子的关系,程嘉明笑得很放松,他本来就是长相和五官都偏柔和的人,这么一笑就显得更加……温柔了。

  反正闻桥觉得程嘉明这样笑起来特别好看。

  只不过闻桥不能多看,看多两眼闻桥舌根都会发酸发苦。

  倒也不至于说是嫉妒小孩儿,但羡慕……多少还是有的。

  闻桥不想当酸鸡。

  闻桥想伸手拍一下自己的脸,警告自己清醒一点,也是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拽着程嘉明的手臂,俩大男人就这么走过了半条街。

  闻桥赶忙松开,他把手插进裤兜。

  “……那还是别养了。”闻桥讲:“猫狗暂时都别养了——等他……长大一点再说吧。”

  绕出人头耸动的步行街,过了一条小巷,就是停车场。

  程嘉明的车停在一棵高大的栾树下面。

  五月的栾树开了花,金绿色的、细密的花落在柏油路和黑色的车身,星星点点铺了一层。

  程嘉明打开后备箱,把那一盆蔷薇花取出来递给闻桥。

  “真的不用我送你吗?”程嘉明最后一次争取。

  闻桥接过花,说真不用了,“走回去也就十几分钟的事儿。”

  程嘉明就说好。

  闻桥想跟程嘉明说再见,但程嘉明站在车旁看着他的样子,让闻桥又很想再抱他一下。

  可他手上拿着花。

  闻桥眨了一下眼,冲着程嘉明笑了一下。

  程嘉明就也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闻桥就被程嘉明轻轻抱了一下,隔着花。

  * * *

  七点整。

  幼儿园的庭院里已经亮起来了灯。

  校门口,程颂安快乐地和老师说完拜拜,就炮仗似地冲着他爸爸扑了过去。

  “hello爸爸,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程颂安刚刚学会好久不见这个词,喜欢随时随地和任何人说好久不见。

  程嘉明抱了一下儿子。

  接着,不用程嘉明询问,程颂安已经开始主动和爸爸分享他的一日见闻。

  “今天我们一直在涂鸦区玩游戏——对了,爸爸,今天我还认识了一个新的朋友,她的名字、她的小名叫小饼干,她长得像一个娃娃。”

  程颂安用的是doll。

  他很少用doll来形容幼儿园的朋友。

  父子俩走到车旁,程嘉明替程颂安打开车后座门。

  “那他一定很可爱。”程嘉明说。

  “是的,没错。”程颂安爬上车后座,自己给自己扣上保险带,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讲:“爸爸,我跟你说了小饼干是女生吗?”

  程嘉明关上后座车座,坐到驾驶座。

  他说:“没有,但是我现在知道了。”

  “我非常非常非常喜欢她,”程颂安用三个非常表示强调:“她非常非常非常可爱——她会说很有趣的笑话,她也很会讲故事,她甚至知道三打白、白、白——”

  程嘉明看了眼后视镜,提醒:“白骨精。”

  程颂安说:“对,三打白骨精。”

  表情激动的程颂安继续说:“爸爸,我想向她求婚。”

  程嘉明以为自己听错了:“……Anson,你说什么?”

  “求婚。”程颂安语调铿锵。

  “……”

  程嘉明不由坐直了身体,集中起来精神。

  他认真思考,斟字酌句给出建议:“认识的第一天就想要求婚,这会不会有些仓促了?时间太短的话,哪怕用特别的形式向对方表达自己的喜欢,那也是不太礼貌的。”

  程嘉明刻意放缓了语速,但这句话对程颂安目前的中文水准来说还是有点太难了。

  程颂安想了想,在这一句句子里抓住重点。

  他问程嘉明:“仓促是什么意思?”

  “hasty。”程嘉明说:“爸爸的建议是,你可以再试着和小饼干相处一段时间,一周或者一个月——再去考虑这个事情。”

  然而程嘉明的缓兵之计得不到程颂安的认可。

  他讲:“但我不觉得我有hasty,爸爸,你都不知道,我看到她的时候,我的头上就会自动长出红色的小爱心。”

  程颂安用手在头顶比了一个心。

  “其实,其实我知道这一个情感叫什么名字,”程颂安说:“这叫,一间注情,对吗爸爸?”程颂安的幼稚园同学告诉过他,他的爸爸妈妈就是一间注情然后结婚。

  “是‘一见钟情’。”程嘉明给予修正。

  “一见钟情。”程颂安字正腔圆重复。

  他又讲:“就是看到的第一眼,就喜欢到想跟他结婚的意思。没错,我对小饼干就是这样的。”

  “因为是一见钟情,所以我能记住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的所有东西。她的粉裙子,还有猫咪发卡,还有她的小皮鞋,还有她的酒窝。”

  程颂安讲:“我很确定,这就是一见钟情。爸爸,你觉得呢?”

  小孩儿语气天真,仿佛只是在陈述他世界里的一条真理。

  从理智上来说,程嘉明作为一个成年人、作为一个父亲,他不应当被自己五岁的儿子说服。但是,程嘉明又不得不承认,小朋友说的并非全然没有道理。

  或许,一见钟情本来就是这样简单的一件事情。

  它从来就不需要人反复咀嚼、反复推敲、反复确认,那些多余的情绪,不过是成年人的胆怯和犹疑——

  车后座的小朋友长时间没等到爸爸说话,于是又一次追问:“爸爸,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程嘉明谨慎回答:“……或许。”

  程颂安虽然没有得到来自爸爸的肯定,但是他还是不气馁,他又讲:“没关系的,其实我明天可以当面问问她,她介不介意我很喜欢她——她不是很小气的,她一定会当场给我回答。”

  小朋友显然并不清楚他的勇敢和直白会对他的父亲造成什么样的压力。

  ——程嘉明的这一具身体顺从主人的意志,已然寻找到了明确的获取欢愉的途径,然而他的情感却依旧尚未找到出口。

  尤其在今天,情感和肉体得到的回馈太过参差不齐,这让程嘉明整个人都处于某种不能言明的失衡状态。

  程嘉明的一见钟情结局不定,作为成年人、作为一个父亲,他在勇敢的程颂安面前一败涂地。

  程嘉明不愿意再提起任何有关于一见钟情的话题,他生硬地转折话题,温声问程颂安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好在小朋友毕竟是小朋友,程颂安半点不纠结,快乐地进入到了下个话题。

 

 

第17章 你和其他人约了?

  过到五月下旬,一直上下游走的气温终于褪却了最后一丝独属于春日的犹疑与徘徊,它笃定地、彻底地热了起来。

  闻桥在某一天起床的时候,听到了不知道从哪一棵树传来的蝉鸣声,吱哇儿吱哇儿的,这就又是一年盛夏了。

  入了夏,除开周末两天,其余工作日的白天就逐渐进入到一种稳定的清闲状态。